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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拓跋焘并不理会他的冷淡,笑眯眯地道:“只是把银币藏起来而已,那个老家伙怎么看得穿我的把戏!” “好,知道你厉害。”刘义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条斯理道。 他抬起头看向伊嗣俟,想要同他交代一些事,却见后者的目光有些恍惚地落在了拓跋焘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上。他微微一怔,想起了经典《阿维斯塔》中对于同性之爱的排斥,不禁无奈地笑了笑,那只手却是动也没动。 “沙阿,事到如今,只剩下一些简单的善后事宜了,对于这个,你有什么想法吗?” 伊嗣俟呆愣了好几息,才抬头看向刘义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低声开口道:“米赫尔虽然被我们抓捕了,可他的荣华富贵,我们却必须要保住,难保他不会反扑……” 刘义隆淡淡道:“其实这个问题也好解决,沙阿,你只需要问他,他是要荣华,还是富贵就可以了,如果他想保留财富和田产,就将失去所有贵族称号,如果他想保留贵族称号,他的田产财富便必须收归国王所有。这样他就是个毫无威胁的人,至于剩下的三个人,处死就可以了。” 伊嗣俟睁大了眼睛,咀嚼了片刻这个主意,才慢慢回过神来,“这……这是个好主意。” “是!”刘义隆笑道,“米赫尔若想保住性命,若他是个聪明人,他定然会选择保留贵族称号,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可以大量回收田地和财富,王室的窘境就能有所缓解。” 伊嗣俟眼睛亮了亮,“那我就可以收缴赋税了。” “不止,”刘义隆道,“你可以将它赐予法尔哈德和卡提尔等功臣,培养自己的势力,提拔中下层亲近你的军官作为贵族,与旧贵族分庭抗礼。” 伊嗣俟听得目眩神迷,一时间只能点头。 刘义隆又教他将贵族的子女接进宫廷中教养,培养他们成为亲国王的人——“这其中可以包括那三家谋反的家族。” “为什么要包含他们?他们谋反,理当除名,处以刑罚,没收财产。” 刘义隆笑了一下,道:“沙阿,你若是大面积地处罚他人,会引起他人的恐慌,不如用这个行为证明你只打算让事态停留到这里,这样人心平定了,他们不再害怕你,自然愿意试探着向你效命了。” 伊嗣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到了最后,刘义隆叹道:“沙阿,事情虽然千头万绪,但是你必须要做好,这些事我不方便插手,一切人选如何挑,你要自己决定,你能做得到吗?” 伊嗣俟认真点头道:“我可以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刘义隆笑道:“只要你尽快处置了叛徒,事情落定,接下来怎么处置,都可以慢慢来。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挑选官员,就记住,没有向你邀功的人,你可以挑选他们。” 伊嗣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刘义隆当即起身告退。他没有留意到,伊嗣俟的目光最后在他和拓跋焘从未松开的手上再次掠过了。 ? 刘义隆离开之后,后殿中只剩下伊嗣俟与侍者。国王发了言,让所有人都退下,于是侍者们鱼贯离开,国王便一个人独占了殿宇。 他仰面躺倒在地毯上,感到那两只交握的手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两个人不是单纯的使臣,他们不是同僚,而是情人。 伊嗣俟实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其实有隐秘地幻想过刘义隆这样的人,什么人可以与他相衬,却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样的人,今日看到他与拓跋焘互相握着的手,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万夫难敌的勇士,不正好匹配他无双的智慧吗? 可是伊嗣俟却难以形容此时此刻他心中的难过。刘义隆那样的人,那么高洁又温柔的人,怎么与一个莽汉相配,即使那个人是勇士,又怎么能与刘义隆聊得来?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难过什么,又对于自己为什么会难过而感到了一丝不安,仔细想了许久,他倒是想出了一个解释。 刘义隆是他的朋友,他只是在为朋友而担忧。他害怕那个莽汉对他不好,那样的人定然粗心,怎么能照顾得到刘义隆细腻的心思?他又怕《阿维斯塔》中对同性之爱的诅咒会应验在他的身上,尽管那个人是异教徒,不在乎这些,可作为朋友,伊嗣俟不能不在乎。 他害怕神明会厌恶刘义隆,害怕那个人在命运之神佐尔文的注视之下经历痛苦和不安的命运。 他希望刘义隆一直像天上的明月,一尘不染,无忧无虑。 对,是因为这样。 他勉强这样想着,感受着心中那种无形的痛苦像扭曲的枯树一样怪诞又苍凉地袭击了他。 伊嗣俟闭上了眼睛。 他想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两个人十指交握的样子,可是他怎么也忍耐不住。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望着金色的殿顶,最后缓缓坐了起来。 这些时日他太过紧张,再加上左臂的伤还没好,便没有怎么活动,但这个时候,他高声唤回了侍者,道:“把我的兄弟沙普尔喊来,我同他对决矛术。” 侍者不安地道:“沙阿,你的伤——” “不碍事,我只用右手。” 这一切一定是因为他没有活动,于是才开始想东想西,只要活动起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一定会消失。 对,就是这样。 ? 米赫拉甘节临近了,但是萨珊高层的政局却不曾顾及节日的临近,发生了巨大的动荡。 在七月五日的时候,大贵族米赫尔·纳尔西发动宫变失败,在一串人们并不知道的交易之后,他因为谋反罪被剥夺了所有的财产,苏谅、瓦拉兹、美赫兰三家的话事人被处死,他们的所有田产和财富被收归王室,而在这一切之后,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万祭之祭斯罗什被指控谋害先王,罪名成立的事。 那个老狐狸,即使是国王的祖父,那位收养了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二世的堪称智慧的老人都没能拿他怎么样,他竟然阴沟里翻船,败在了国王的手中。 谁也没想到那个虚荣又自卑的国王竟然成为了最后的赢家,以至于火庙之中竟然有许多祭司提出了抗辩,而这一切却又在书吏翔实的文档记录下败下了阵。 万祭之祭竟然当真承认了他的罪行。 这一切都让人们对国王的评价发生了不同寻常的改变。 而这还不是结束,在那之后,国王提拔了穆贝德之中的一名更加温和,主张回归传统正教、而不是命运之神佐尔文派的老祭司作为新一任的大穆贝德,在他的主持下,整个火庙被清洗了一遍,许多拥附斯罗什的祭司被褫夺了身份,整个阿斯兰阶层也因此变得战战兢兢。 好在国王没有再扩大波及范围,他的注意力转向了贵族之中。 那些同他摔跤的德赫坎们都得到了封地和财产,国王又选任了其他四家大贵族的子女进入宫廷中培养,作为他的亲信。这其中,被处罚和没收财产的三家,甚至都有孤儿进入宫廷,这一下,所有的贵族倒也松了一口气——他们意识到了,国王大概无意针对所有的人,事情到此为止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分寸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数日之内,巨大的变动让所有的贵族都为之心悸,人们心中迷惑不已,国王究竟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学会了这样多的手段,所有人都争相通过宴会去试探国王的反应,却发现了他竟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怎么会竟然不在意这么大的变动,怎么竟然忽视了这些以往可能拥戴他、甚至是施舍他关注的人们?他在想什么? 伊嗣俟却没有顾及这么多,他认认真真地按照刘义隆的嘱托,完成了一系列调遣和任命,新任的元帅也自卡谅家族中提拔了起来,对方面对他时明显比之前谨慎了许多,但伊嗣俟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了,他已经无心扮演他的父亲,他发现自己可以不用疲惫地追逐父亲的影子,只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烦恼依旧在他心中徘徊,他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空虚感。 以至于当他收到了刘义隆邀约的纸条时,竟然愣了一下。 时间是当日正午,地点还是花园的雪松树下。 伊嗣俟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立刻起身,准备去往约定的地点,然后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哈万·伽赫才过去了一半,他意识到了自己太着急了,呆滞了片刻,才缓缓坐了回去。于是这半日,他过得焦灼不已,虽然他这三天刻意没有想刘义隆,但是当那个人的消息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心中竟然不听话地雀跃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他想见到那个人,想要和他说话,听他含笑的声音,那双星星一般的眼眸会望向他,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想念他。 伊嗣俟好不容易等到了拉斯皮温·伽赫,他赶在时辰交换之前匆匆赶往花园,果然在相同的雪松下见到了刘义隆。 已经是七月八日了,冬季进入了最为深冷的时刻,刘义隆的身上也穿上了更加厚重的衣服。 伊嗣俟来到他身边坐下,有些不安地看向他,这惹得刘义隆脸上露出了好笑的神色,“沙阿怎么了,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 伊嗣俟迟疑道:“我让你等了太久,你会不会受凉……” 刘义隆一怔,随即含笑道:“不会,我是特意来室外晒一晒太阳的。” 怪不得他约在了正午,伊嗣俟恍然大悟。 刘义隆动作轻柔地收起了手中的书,伊嗣俟眼尖,看到了封皮,问道:“刘,你怎么在看《法书》?”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我对埃兰沙赫尔的律令还不是很熟悉,若不是你提醒了我,我定然会不知道该用哪条罪名处置米赫尔,如今有空闲了,自然要好好看一看。” 伊嗣俟一时恍然,心中又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以往他以为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没有想过,到了如今,会有这样一个人,即使身体孱弱,在他的心目中也有他难以企及的智慧和力量。 “你真是个好学的人。” 刘义隆不禁露出了笑容,他开怀道:“你不要恭维我,我也并不是那么厉害的。” “不,”伊嗣俟低声道:“你很厉害了,刘,你想出来的计策,我就算穷其一生都没有办法想到,若不是你,我只会渐渐失去权力,受到米赫尔和斯罗什的掣肘,而不断地悔恨和堕落……幸亏你来到了我身边。” 刘义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也做得很好啊,这两日我特意打听过,你挑选的人选都十分恰当,没有人有异议的,沙阿,你其实并不是没有天赋成为一个好君主的人。” 伊嗣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道:“我只是听了你的话而已。” 其实他在挑选人选的时候,多少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贵族们争相来见他,试图让他选任他们,但伊嗣俟还是遵照了刘义隆的话,挑选了并不向他邀功的人,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两个人,尤其是新任的万祭之祭竟然做得相当出色,他提拔了很多年轻有朝气的祭司,将斯罗什手下的附庸分情况处置,最后火庙也没有太过不稳定,至少足以保障米赫拉甘节的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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