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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赫尔看向了斯罗什，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安，随即他点了点头，“是，我指证，他谋杀了先王。” 斯罗什的脑海一片空白，他怔怔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的米赫尔，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他怎么会指证他，怎么会自愿指证他？这个自私凉薄的人，国王无论出了什么样的价码，定然都无法打动他一个将死之人，难道国王会因为他愿意作证而宽恕他不成？ 不，这事太可笑了，这难道是国王喂他喝下了什么致幻的药水，才导致的这个情况？斯罗什简直想扒开米赫尔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好解释他竟然会为了国王作证这件事。 他嘶声道：“元帅，你不想活了吗？” 米赫尔并不作声，伊嗣俟却平静地道：“万祭之祭，有他作证，还有物证，你难道还要继续坚持自己无罪吗？” 不，他本来还打算将米赫尔捞出来的，可是局势怎么会瞬息万变，让他自身也身陷泥淖，落到如此地步？ 斯罗什咬起了牙，看向伊嗣俟道：“你给了他什么？” 伊嗣俟微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和他说，如果他指证了你，我就保住他的荣华和富贵，我可以原谅他，但是我不能原谅你，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斯罗什心头一片雪亮，他意识到了，对于国王来说，真正的仇敌不是掣肘他的人，他不能释怀的是杀死了他父亲的自己的罪行。他们之间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想到这里，斯罗什反而通透了起来，他盯着国王说道：“你若是保住了他的荣华富贵，下一个大祭司一样会和他联手，你依然无法摆脱你的处境。” 伊嗣俟笑道：“万祭之祭，你难道不再为自己辩驳了吗？” 斯罗什默不作声。 “无论你怎么诅咒我，你犯下的错误都是错误，以后怎么样，也不是你说了算，而是神明说了算，因此，我要在这里处你以死刑！”伊嗣俟骤然收起笑容，满面庄肃地说道。 斯罗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中想着，这定然是不知道谁人，给国王出了这样的主意，才让他有这么精彩的表现。 难道国王真的是有灵光庇佑的吗？他无奈地想着。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他的脑海。斯罗什一滞，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把握住了那个要点，灵光，神明的庇护…… 在马兹达教中，灵光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他是神明的赐予，是一个人类受到了祝福的象征，带有灵光的人可以轻而易举获得美好的品质，战胜敌人，实现成就，失去了灵光，人类就会陷入浑浑噩噩，被魔鬼附身。 斯罗什没有来得及细想，他立刻抬头看向伊嗣俟，道：“堕落的先王巴赫拉姆失去了灵光庇佑，我看出来了他被魔鬼附身，因此我要为善神除去威胁他的恶之君主，这是神明的旨意！” 霎时间，殿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实在是再险恶不过的说法了。 在古代的时候就有一位国王贾姆希德，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灵光而懊悔不已，痛苦难耐，最后独自走入地底，销声匿迹。 这不正好是先王巴赫拉姆的结局吗？ 如果他真的有灵光在身，那岂不是说他死亡的结局正是因为他失去了庇佑他的灵光？这是匪夷所思的，可是竟然能解释先王的死因。 伊嗣俟的脑子一下子懵住了，他也没有想过斯罗什会从这个方向为他自己辩驳，他没有否认自己杀了先王，可是如果先王真的被魔鬼缠身……他不敢去想，但是在他的心中，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怀疑——他的父亲也许正是因为失去了神明的庇佑而死的。 一下子，殿中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只是粗重地喘息，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下一刻，脚步声响起了，一名侍者来到了国王的身边，在他的耳畔说了什么，国王一怔，抬头看向侍者。“这个意思是……” 侍者点了点头。 国王迟疑了片刻，转头看向斯罗什，道：“既然如此，我有事要问你。” 斯罗什冷眼看着，这个动作让他更加确信伊嗣俟的背后有高人指点，这将是他与那个人的交锋博弈。 他听见国王说道：“你说先王失去了灵光，那么你敢向神明起誓你说的是真的吗？” 斯罗什冷冷道：“我是万祭之祭，我能够解释一切现象，捉摸灵光的来源。” 伊嗣俟无奈地笑了，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来验证一下吧。” 斯罗什一怔。 “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伊嗣俟道，“神明和灵光就会庇佑你，倘若是假的，就是你在说谎，等于你失去了灵光，所以我们只需要验证现在的你有没有灵光，就足以证明先王那时是否有失去灵光了。” 交给神明来判决，这又被称为神判法，是极为随机的判决方法，可是一旦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必须认可它。这几乎是个赌命的方法了，如果神明眷顾伊嗣俟，那斯罗什毫无疑问将被审判受死，而若是斯罗什赢了，他可以用无穷无尽的手段让伊嗣俟尝到恶果。 斯罗什其实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容忍这种偶然的事件发生，但是这已经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大的机会了。 斯罗什清楚神判法中会用到的种种办法，比如挑选动物，让它们决斗，比如捧着热铁行走九步…… 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一切了，因此他只是抬起了头，道：“我认可这个方法，我可以让我身后的祭司监督我们实行神判法。” 伊嗣俟摇了摇头，道：“我们可以让卡提尔来衡量。” 斯罗什再次沉默了下来，他们又僵持在了人选之上。就在这个时刻，一声轻咳响起，斯罗什抬头，但见卡提尔满脸的迟疑。 “其实有一个人，我们可以考虑……” “谁？”伊嗣俟转头问道。 卡提尔道：“嚈哒的使臣中有一人，自称是光明神的使者，他在边境塔里罕时猜测手中藏的银币，连续猜中了三次，他是受到神明眷顾的，不妨由他来主持这个猜测，用三只杯子罩住一枚硬币，来回互换，只要万祭之祭能够猜中，就是神明在眷顾你。” 斯罗什眯起了眼睛，心中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竟是个好主意。嚈哒的使臣来到这里，对他们是有诉求的，既然如此，他就算不偏向他，也绝不会偏向国王，这反倒是如今萨珊之中最为中立的人。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位‘神使’过来，我来猜银币。” 侍者离开了，斯罗什静静站在原地，开始了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脚步声响起，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凭空出现在殿外，“怎么回事，沙阿有事找我？难道他答应借兵了？” 斯罗什转头看过去，但见穿着翻领胡袍的一名壮汉走了进来，他肆无忌惮地左右打量，见到国王还笑着对他行了一礼。 伊嗣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陶使臣，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沙阿请说！”那壮汉精神一振。 “我们现在正在做一场光明神神意眷顾于谁的审判，我需要你替我试探大穆贝德斯罗什是否还有灵光，请你拿三个杯子，罩住一枚银币，来回互换，让他猜测银币在哪只杯子里，如果他能够猜中，就说明他有灵光。” 壮汉听完了，拍着胸脯笑道：“这不是难事，沙阿将东西拿过来，我来试便是了。” 于是杯子、桌案和银币都被呈送了上来，壮汉坐到了桌案前，指了指对面，道：“万祭之祭，请吧。” 斯罗什缓慢来到桌边坐下，看了看银币，又检查了一下杯子，确认了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 “我们只需要猜一轮就可以了。”壮汉笑道，“神明的旨意不会接二连三，不是吗？” 斯罗什点头，“正合我意。” 壮汉不说话，他对着斯罗什展示了一下银币，旋即将三只杯子一一反转了过去，斯罗什的目光锁在了左边的杯子上，他看得分明，硬币就在那里。 杯子变换起了顺序。 斯罗什的动态视力并不是很好，但是他精神专注，到底还是牢牢锁定住了那个杯子，待到杯子停了下来，他再次做了一番祈祷，伸出手就去掀开那只杯子。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杯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斯罗什竟然什么也没有想到，他有些茫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这足以证明他失去了神明的庇佑，今日的谈话，一旁的书吏定然早就记录在册，而他承认了他谋杀了先王，他却没有灵光，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抬头看向伊嗣俟。 他是怎么做到的？ 伊嗣俟的声音响起了，“万祭之祭，不，现在该叫你斯罗什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斯罗什沉默，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 他闭上了眼睛，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此时开始，他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即将面对死亡的结局了。 侍卫们上前来了，将他的双臂架住了，圣洁的面罩被扯了下来，他很快被拖了下去。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被拖下去之后，桌案前的壮汉对着伊嗣俟笑道：“沙阿，不负所托。” 他掀开了三只杯子，里面竟然没有一只有硬币。 【作者有话要说】 bili：巧了，专业对口
第342章 番外 星汉西流（三十七） 事情就此尘埃落定了。斯罗什被带往了火庙看押了起来，米赫尔则重新被关押进牢房里等待定罪。 漆上了金粉的后殿里，伊嗣俟与刘义隆相对而坐，后者看了一眼后殿与主殿相连接的走道与敞开的大门，不禁笑道：“沙阿做得不错。” 伊嗣俟到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 “好在有你在后殿，否则斯罗什当时说出父亲的灵光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若是将他放回去，只怕事情会立刻生变，那个万祭之祭真的拥有让一切天翻地覆的能力。 刘义隆含笑道：“我也只是利用他一时辩驳得仓促，找他的麻烦而已，论对经典的了解，我是不如他的，可是他的漏洞也很明显，就是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的话，这个时候我们就是最后一步暗棋，可以达成惊人的效果。” 伊嗣俟虽然听不懂他所说的“暗棋”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已经对刘义隆异常佩服了。他开心道：“接下来只要处置了米赫尔，就完成了大事了。” 刘义隆颔首，刚要说什么，脚步声传来。他转过头看了过去，却见拓跋焘从主殿那边绕了过来，见到了他，目光微微亮了起来。 “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拓跋焘先笑着对伊嗣俟行了一个礼，随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刘义隆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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