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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有远见的人来说，他会很容易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投靠国王，实在有些太晚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他可以将米赫尔捞出来。斯罗什冷静地想着。 萨珊之中，主要的罪行有三类，一类是反对神的灵魂之罪，一类是反对国王的谋逆之罪，最后一类是人们之间的互相侵犯。此时此刻，米赫尔的行为已经明确是第二条了，但这并不代表没有辩驳的余地。 因为只要国王犯下了第一条罪名，米赫尔的行为就是忠诚于神的行为。国王不配称之为国王，他还有什么权力审判米赫尔？ 捞出了米赫尔，国王就无法审判他，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对国王反败为胜。 这才是他保命的唯一道路。 顷刻之间，斯罗什的心中已经有了该如何辩驳的思路，他抬头看了看仓皇望着他的报信祭司，还有脸色发白的随侍祭司，缓缓摇了摇头，“国王实在是太急躁了，难道米赫尔元帅果真就是做错了吗？这一切都要看神的旨意啊。” 报信祭司一怔，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大穆贝德……” 斯罗什缓缓笑了，虽然没有人看到这个表情，但他还是和蔼地说道：“沙阿这些时日伤还没好，魔鬼并不曾从他的身上离去，只怕……他抓捕米赫尔元帅的行为未必是义的。” 室内没有人说话，好半晌，随侍的祭司才喃喃道：“魔鬼还没有从沙阿身上离去，那岂不是说……” 斯罗德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要去查看沙阿的情况，如果不是很好，这就说明了沙阿的决定是错误的，而米赫尔元帅就并不是谋反。” 这才是一位教宗的力量，开国君主阿尔达希尔说过，教权是王权的根基，王权保护着教权，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令所有人信服他，让毫无威严可言的国王变得一钱不值。 一瞬间，房间中的三名祭司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们能够走到随侍在万祭之祭身边的位置，就意味着他们都有一定的政治敏感性，而大穆贝德这样的话语，显然是在彻底否定国王的威严，只待确认了国王被魔鬼附身，他就将被审判至死，从此再也不能翻身了。但是他们追随斯罗什太久了，已经不能从中抽身，他们恐慌，是因为明白了此时此刻，他们必须选择一方去挑战另一方不可撼动的权威。在权力的碾压之下，他们兴许就会成为那只替罪羊。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既然如此，倒不如搏一搏。 报信的祭司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咬牙道：“沙阿被魔鬼附身了，我们这就随您去驱除魔鬼，但愿沙阿无事。” 紧接着，另外两名祭司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很快说出了宣誓的话语。 斯罗什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人随我一起去，另外一人继续侍火，我们去查看情况。” 随侍祭司和报信祭司立刻点头，斯罗什往外走去，他们追随在他的身后，完成了洁净仪式之后，不一会儿就到了火庙的门口。 但他们还没有离开火庙，就看见远处再次有一名祭司小跑而来。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斯罗什面前，惊慌地高喊道：“万祭之祭，大事不妙了！” 斯罗什微微一皱眉，“又有什么变故了？” 祭司道：“沙阿……沙阿他说，要连着您一起审判！” 斯罗什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他骤然抬高了声音，道：“我什么错误也没有犯，沙阿有什么证据，竟敢审判我？！米赫尔元帅谋反，本就与我无关！” “不，不是谋反……”祭司勉强喘匀了气，少顷，他才开口吐出了一句话。 “沙阿他说……说要审判您，罪名是您在十年前谋害了先王！” ? 宏伟的钟声在宫室之间鸣响，拉斯皮温·伽赫已经过去了一半。钟声传入了拥有红色的缠枝花壁画的宫殿之中，一侧摆放的水漏也在滴答鸣响，玻璃碎般的光影晃晃悠悠，倒映在宫殿的圆顶之上。 水漏没有报时，显见是晚了些许，该让“教师”们来校准一下了，伊嗣俟心中想着。 帘幕没有被挂上。 按照道理来说，国王接见外人，尤其是接见罪人，绝不该撤去保持神秘的帘幕，但是对面是万祭之祭斯罗什，他不愿有半分的轻敌，哪怕那个老奸巨猾的大祭司并不会轻易透露表情，他还是想要去观察他。 法尔哈德和卡提尔坐在国王的身边，神情有些许的紧张，斯罗什的地位远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够接触到的，尽管这次成了国王的亲信，他们面对了一把米赫尔，可要说审判万祭之祭，这事到底还是足够让他们目眩神迷了。 “沙阿，事情真的能够顺利吗？” 伊嗣俟沉着道：“我们计划得很周详了，如果连这样都无法拿下他们，那我们实在就只有俯首认命了。” “那万祭之祭会说些什么来辩护？” 伊嗣俟抿了抿唇，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刘义隆虽然对他交代了所有的步骤，但是他也担心某个环节出现错漏。如今只能按照原定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 水漏的报时声终于响起了，铜钟鸣响的时候，殿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两名侍卫推开了门，又有几人押送着一身白袍的斯罗什走进了殿中。 事实上，受审的罪人并不应该依旧穿着祭司的衣服，还没有任何束缚捆绑，但那是万祭之祭，没有人敢在他没被定罪的时候如此对待他，不，倒不如说谁都没有敢想过自己可以审判万祭之祭，就连伊嗣俟也是如此。 铜钟的鸣响声终于结束了，伊嗣俟垂头看了过去，斯罗什的脸上竟还是和煦的表情，甚至与他平日里全然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不开口，于是转头暗示了一下卡提尔，后者清了清嗓子，让微微发抖的身体平息了一下，才不自然地道：“国王指控你，万祭之祭，你被指在十年前谋杀了先王巴赫拉姆·本·伊嗣俟，你可有什么好说的吗？” 他的话音落下，殿宇之中竟然陷入了寂静，这一下，卡提尔的心跳声竟然咚咚咚地清晰地回响在他耳间。 良久，他才听到斯罗什开了口。 “我乃是万祭之祭，我的罪名还没有成立的时候，只有国王配这么和我说话。国王有权指控我，而你作为一个侍火教师，没有任何资格审判我。自我以下，各级穆贝德和法官，都没有任何权利审判我。” 他的声音平平静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晚饭，但是每个人都感到了一阵棘手，他们料到了万祭之祭难以对付，但一开口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是出乎意料了。 卡提尔的脸变得苍白，他转头看向伊嗣俟，后者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尴尬，其实他们不应该在这一步退缩，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继续由卡提尔主审，他们还是会陷入被动，在这种情况下，伊嗣俟开口也好，不开口也好，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他只得无奈地想着，至少他们还有杀手锏。 “万祭之祭，”伊嗣俟到底还是开了口，“如果你只是希望我将卡提尔的话语重复一遍，我希望你至少想好了该怎么回答我。” 斯罗什淡淡笑了，他抬头看着伊嗣俟，目光沉着。事实上，他在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震惊的。 埃兰沙赫尔之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先王巴赫拉姆的死因是一个谜，也都知道和他与米赫尔有关，但是就这样指控他，还是有些唐突和冒险了。他也没想到国王会这样直接地指控他。 但是这在他看来其实是一个昏招。毕竟没有证据的指控实在是无力的，国王看起来其实并不像一个能够周全此事的个性，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从没有露出来过的把柄呢？在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该如何为自己辩驳，只要他咬死了没有证据，国王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接下来只要他的辩论能够发挥正常水准，就没有任何问题。 他就这么悠然开了口，“沙阿以为，你问了我就应该回答吗？” “难道你不想为自己辩护吗？”伊嗣俟问道。 斯罗什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他抬高了声音，道：“沙阿，如果你一定要让我为我没有做过的事辩驳，你就是在预设我本就有罪，这是对宗教领袖绝对的不尊重，即使你是沙阿，这也是十分拙劣的做法，我必须要以此指控你妄加猜测，强捏罪名，你在说谎。” 伊嗣俟的脸上浮现出了愤怒之色，道：“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你的指路，我的父亲巴赫拉姆·戈尔才陷入了沼泽之中，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斯罗什反问道：“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命运的轨迹，难道我就能揣度神明的用意，知晓你父亲的未来吗？” 伊嗣俟沉默，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句地吐字，“是，倘若你只是指了路，那并不是什么大的过失，可是万祭之祭，若你是故意的呢？” 斯罗什的脸上露出了冷笑，“沙阿的意思是，我就是有预谋地对先王下手了？” “你被魔鬼附身了，并不再实行神的旨意，我的父亲因此而死，难道我不该指控你吗？” 斯罗什昂然道：“既然如此，沙阿有证据证明我是故意的吗？如果你没有证据就指责我，你就是在污蔑和说谎，‘他们因桀骜不驯，不想与真诚产生联系，也不愿听从善的教诲’，神明让我们保持真诚，你却无中生有，你才是被魔鬼附身的那个人。”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国王的弱势，说到底，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斯罗什的过失，就是他的错误，而斯罗什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如此，还能倒打国王一耙，再次让人感慨他不愧是老奸巨猾的万祭之祭。 斯罗什静静看着伊嗣俟，他在等待国王露出尴尬的神情，这样他就可以判断自己是否能脱罪了。他其实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他，国王极有可能还有后手，这实在不像这个会被米赫尔带偏的老实人的做法，但是如果不是这样，那很多事情没法解释。 可如果国王真的没有后手，他也不能就此放过他。 然后他看见国王的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神色，他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手。 “万祭之祭说我没有证据，不错，你是不是故意的，其实人人都不清楚，但是……如果你有对旁人说过此事，那么他就可以指证你了。你说是不是？” 斯罗什睁大了眼睛，对旁人说过，他什么时候对旁人说过？这件事是他和米赫尔、苏谅等人谋划的，所有人都站在他们这一边，怎么可能让无关的人听到他们的谋划？ 但拍手的声音落下，一个人影从王座的后面被押出来了，斯罗什看了过去，竟是微微一愕，“这……” 伊嗣俟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人身上，他问道：“元帅，你说是不是，你依然保有当初万祭之祭给你的书信，你也可以指证他谋杀了先王，所以，你就是这个证据，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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