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宾主这才入座,就此说起了话。 “听闻你家小郎才从江陵归来,竟是升任了镇西参军,还未有恭喜你,实在失礼。”费崇率先开了口。 郭希林谦逊道:“他一介孺子,不值如此的。” 费崇和蔼地笑道:“怎么会,我家小郎若是有这样的成就,我做梦都要笑醒啦。” 费家三位郎君中有一位立时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拓跋焘定眼一看,当是最小的七郎,倒是二郎和四郎笑眯眯地,没什么表示的样子。 郭希林叹道:“儿女都是债,他虽有所成就,我却还是挂心,实在是……” 费崇哈哈大笑,就此和郭希林聊起了儿女经。 拓跋焘坐在一旁无聊地听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就是个摆件,故而也没有别的想法,不过片刻,身边来了一名侍者,低声问道:“小郎可要更衣?” 拓跋焘心知戏肉来了,便点了点头,随他起身。 他们进入了费氏的花廊,廊下站着一名正在赏花的女郎,拓跋焘错眼一看过去,她身段纤长,神态安宁,似是个文静的人,拓跋焘心里就有些满意。 侍者引着他走过去,那女郎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见到拓跋焘却是略微一怔,而后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用便面遮面,对着他行了一礼。拓跋焘驻足,郑重对她行礼。 那女郎看起来有些惊讶,旋即却笑得更开心了。 侍者见状,当即轻咳了一声,拓跋焘知机,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他果真去更衣了一番,回来之后,席上已经聊到了荆州的政事。 郭希林见拓跋焘回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拓跋焘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对这女郎是有点满意的,虽然爱笑,却是文静的样子,也符合他的期待。 郭希林见状,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再回过头去同费崇交谈时,便多了几分真切。 叙了一会儿话,话题渐渐变得深入又开放了起来。 费崇提到了朝中的新诏令,“刑罚无轻重,悉皆原降”,他叹道:“恕免刑罚,可见至尊身体是真的不好了。” 费孝露出了忧愁的神色,“恕免的罪犯多充作兵户,这些武人又要势力增大,为祸地方了。” 拓跋焘的眼睛微微一眯。 费家二郎感慨道:“如今朝中重用武人,那些庶人寒族,窃据朝堂,实在是斯文扫地。” 费崇慢条斯理道:“不然,这不过是至尊起家如此的结果,且看来日,他不一样得依赖士人治国?难不成还能倚靠那些字都不识的武人吗?” 郭希林脸色有了些微的不好看,拓跋焘也是武人出身,他并不曾同费氏子弟提过此事,但如今听他们诟病武人,他也有些不豫。 “武人自沙场而起,未必便没有真本事,何况至尊文武兼用,也谈不上斯文扫地。” 费家四郎见状,立刻道:“世叔莫要因您家二郎就任参军,就总为武人说话,二郎也是清流,他是管着武人的,正该为他们竖竖规矩。” 拓跋焘神色一肃,没有说话,郭希林却憋不住脸色,变得有些难堪了起来。 费崇眼见他神色不对,虽不知是为何,却还是笑着打了个圆场,“且不提这些武人扫兴了,新岁佳节,倒是教郭家二郎犯愁呢,荆州选召士人,倒是很好,只可惜江陵离武昌还是远了。” 话题渐渐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拓跋焘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他很快收敛起了肃然的神色,安静地听着,没过多久,郭希林便找了个由头告辞,他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与费家人拱手作别,直到走出了费宅,进入了牛车,才露出了难看的脸色。 “阿父……” 郭希林看了拓跋焘一眼,犹豫半晌,还是叹了一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佛狸……”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从那些人口中说出贬低武人的话开始,他就没打算让这门亲事成了,好在父亲也是支持的。 如今只欠一个理由拒绝了。 郭希林想了想,道:“便以你有风疾为理由拒绝,就说不耽搁女郎了,可能要你受点委屈。” 拓跋焘大大咧咧道:“这算什么委屈,也可以直接说我不举。” 郭希林脸色一黑,“你才多大,口无遮拦。” 拓跋焘倒是满不在意,反正他本就无心亲事,如今虽然对人家女儿满意,对她父兄却不满意起来了,为了保住女郎的名声,他一个男人吃吃亏又怎么了。 郭希林见他不说话,也叹了口气,恢复了沉默。 ? 到了家的时候,郭家父子与程氏婆媳一同下了车,程氏的一脸喜色在看到郭希林沉沉的表情之后,也变成了疑惑。但她没有立刻出言询问,而是先打发孟氏带阿梨去休息后,才进入主室询问郭希林。 郭希林这才将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 程氏听完之后,果然也很气愤,但想及费氏女郎,她又叹气,“那女郎是个沉稳性子,佛狸这般跳脱,原是正合适,我看她本人也很是满意。” 郭希林叹道:“那又能如何,你也知道,佛狸武人出身,往后他要有所成就,定然要倚仗武人,找一个嫌弃武人的岳家,不仅没有助力,反而还会令他左右为难。” 程氏默然,却是也认可了这个说辞。她想了一回,心中还是难受,又想到了一事,“我们若是拒绝他家,总得想个好理由,女郎人好,总不能教她吃亏。” “就说我家儿患有风疾吧。” 程氏心想,也只有如此了。 她又忧愁了起来,“好容易才有一家人不介意佛狸的出身,如今可如何是好,他的亲事——” 郭希林心中也是犯愁,他隐隐有些后悔早年听了卢玄的话,将拓跋焘认作亲子,否则便不会有这些胡人之子的谣言了,倒是让拓跋焘的亲事上格外坎坷。 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可想,他只得道:“再行相看吧,总不能教他一生孤单。” 程氏白了郭希林一眼,“何至于此。” 她心中暗暗计较着要相看什么样的人家,如今佛狸才十四岁,虽然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但少年人晚一点成婚倒也无伤大雅,若是武昌本地不行,只好去江陵看一看,好歹佛狸是在江陵就职的。 “江陵的士族……”程氏刚开了个口,就意识到了不对。 南郡本地的士族可是被她儿得罪了个遍。 程氏抬头看向郭希林,后者的脸上也露出了忧愁之色,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两人一时间相对哑然。拓跋焘这么会惹事,倒是教他的亲事如此难说,也是他们两人没有想到的。 半晌的沉默之后,程氏才自言自语般地自我安慰道:“没事,他还年轻……” 郭希林长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 拓跋焘却是不管父母在愁什么的,他回家之后,先把事情告诉了闻讯而来的郭蒙,随即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钻进了房间里开始写信。 他先写了自己相亲这事的始末,末了又加了一句,“要不然还是你帮我联姻一个吧,也没别的要求,像你那般文静的便好”。 信写好了,他将它吹吹干,封进了信封之中。 今日若是得空,他便再去找一队商人,将它送去江陵。至于刘义隆看到信之后是什么反应,可就和他没关系了。 他伸了个懒腰,想了想今日无事可做,终于把不吐不快的牢骚一写而空,此时心情正好,便施施然起身,去了郭蒙的住处。 此时郭蒙正在煮茶。 适才郭希林和程氏夫妇已经叫了他过去,和他说过了事情的始末,叫拓跋焘来,主要是看在两个儿子年纪相近,好说话的份上,问一问他对于亲事是怎么想的。 他们也看得出来,拓跋焘对自己的亲事并不上心,经此一事,他恐怕更不想找一家士族为姻援了,但若是找庶族的女郎,士庶通婚,就是婚宦失类,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郭蒙知道父母着急,想了想,却是安慰他们,拓跋焘虽然年纪小,但是心中主意却多,他不在乎这种事,说明他其实也不在意对方是哪家士族,是否能为姻援,他在意志向,也是断然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将自己的未来葬送的。 好说歹说将父母劝了回去,郭蒙回到房间,却又见拓跋焘过来了。 见自家阿弟依旧那样一番大大咧咧的模样,郭蒙也不由得叹气。虽然偶尔和自家阿弟互坑一番很有趣,但是看着他在人生大事上半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他也有些心累。 但他自然不会和父母一样自找没趣,劝说这个看起来根本不会改主意的家伙,他只是照常给他斟了一盏茶,道:“还有心情喝茶,看来你是半点没受影响。” 拓跋焘满不在意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在意什么,该在意的是他们,你该劝阿父阿母也别在意。” 郭蒙吐了口气,道:“我是这么劝他们的,”又给拓跋焘添了一盏茶,“只是你也知道他们操心惯了。” 拓跋焘再次举杯饮毕,郭蒙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去了江陵,就染了一身粗疏习气了。” 拓跋焘诚实地道:“渴了。” “自己倒水喝,别造作我的茶。” “哦……” 郭蒙暗暗叹息,看了看拓跋焘,还是问道:“不知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听说你对费家女郎也算满意,可见并不是不想成家的?” 拓跋焘灌完了水,抹了抹嘴道:“也不是想,也不是不想,只是觉得兴许还没到时候。” 郭蒙想了想,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算到时候了?还是说,父亲所言你不想同士人联姻是对的?” “我不知道,”拓跋焘坦然道,“成家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我也不反感同士人联姻,但若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我又没有那么想。” 郭蒙冷哼了一声,心中暗想他阿弟果然是叛逆得格外不同,这家伙之前就有什么女郎不如狸奴的暴论,他倒也不同他说那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只是道:“你若不传宗接代,母亲一定会十分忧虑。” 拓跋焘摸了摸鼻子,道:“也只是不想而已,若是有机会,我也不会拒绝……” 郭蒙实在拿他有些无语,想了片刻,只得道:“那就先说好,给你相看,你可不能拒绝。”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这我自然不会,只是阿兄,你也要劝劝阿父阿母才好。” “什么?” 拓跋焘笑道:“人生在世,谁也没法管着谁到老,一辈子看顾,我如今已经大了,让他们不要再总是为了我操心。” 郭蒙无奈道:“他们是你父母,怎能不操心你。”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就因为是父母,我岂有因为我的小事而让他们难做的道理?我都不在意,他们也不要太在意,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自己对自己负责的,请他们放心,我是断然不会让自己不好过的,他们也不必忧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