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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没有露出一丝半点意外的神色。 事实上,早在刘裕过世后一个月间,他就提出了这一点——北魏必定会抓住时机,趁着刘裕过世,大兴兵戈寇青司二州。拓跋焘没有想到的是,这场战争竟然发生得这么晚,在他的那个时代,九月时司空奚斤便出征了,但拓跋绍却没有这么快,十二月才陈兵河北。 他淡然道:“荆州所能做的,只有备兵马,运粮草。” 刘义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所以我让他们练兵去了,也已回复了褚雍州,劝他外松内紧。” 拓跋焘一怔,他本来以为刘义隆会问他为何要备兵马,不料他有这样一个回复。 他沉吟片刻,也笑了出来,“是这个道理,你担心的是他们攻过来。” 刘义隆也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味来,“你还想主动出击不成?” “有何不可?” 刘义隆瞪着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拓跋焘听着他叹气,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看着刘义隆难得露出的不满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我本来以为魏主几个月前便会来,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慢。” 刘义隆无奈地想,还有人期待胡虏快些来吗? “听闻是相州有叛乱,魏主平乱之后直接便南侵了。” 拓跋焘摩挲起了下巴,他回想了一下相州附近的地形,点了点头道:“先攻滑台,不奇怪,看这个情况,恐怕青州还会有一场,当在这数日之间。” 刘义隆皱眉道:“但愿青州不要有事才好。” 拓跋焘叹了口气,注视着刘义隆道:“拓跋绍不是庸人,他虽残暴,兵略却可行,既然知道来攻滑台,他一定会遣人去碻磝。” 刘义隆默不作声。 事实上,几个月前他们相对而谈,拓跋焘就预言了此事——那时刘义隆还问他为何如此慷慨,告知他此事,拓跋焘满不在意地道:“你去问问毛司州,他断然也在防备这点,我说的不是什么新奇事,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南朝人,为什么不能提醒你提防呢?” 刘义隆留意到他说的是“现在是南朝人”,心中也有了些诡异的猜测。 他并没有把这猜测对任何人说,而是暗暗藏在了心底,只是以这方略去问了王华和王昙首,却也得到了惊人一致的结论。 这几个月,荆州派往雍州的使者一波接着一波,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其实他区区荆州刺史,战场离他这样远,他实在不该忧愁,荆北有大山作障,虏骑就算再南来,也不至于到这里。但战乱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可能要去援助何方,先做好准备总是最好的。反正建康那边能得到的消息有限,他暗地里这么做也不算起眼。 “你好像很了解拓跋绍。”他缓缓说道。 拓跋焘怔了怔,眼珠一转,便笑了起来,“我是胡人之子,你也知道的,十岁以前生活在北地,总是听说过一二的。”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我素来只知碻磝,滑台,虎牢皆是重镇,却从不曾去过,你这样一说,我都有些不知道哪里在哪里,亏你记得清楚。” 那是当然。拓跋焘暗想,他上辈子可是在那边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忘是不可能忘的。 “你不必自愧,我也不过是听我老师提及的,他是北人,这些地方都亲身走过,才会有此见识。”他信口胡诹道。 刘义隆怔了怔,道:“还是第一次听你提及你的老师。” 拓跋焘颔首道:“他名叫卢玄,字子真,是北地大族范阳卢氏的子弟,南来本来只是为了寻访典籍,如今倒是想开了,去建康为官了。” 他这么说,倒是解开了刘义隆的一个疑惑,“你去年新年时得到徐羡之等人进位的消息,是你老师告诉你的?” 拓跋焘笑道:“是啊。” 刘义隆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有个好老师。” “你羡慕吗?”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你且让他在台城不要妄动就是了。” “这我自然知道。” “如今情势危急,我们干着急也没有用,接下来还是要看台议如何,但愿……” “但愿什么?” 刘义隆神情淡淡道:“但愿这些国之柱石,当真能够救亡图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血压飙升情节(
第五十二章 事实上,面对拓跋绍的南侵,拓跋焘也是有些心情复杂。他本该是北人,为此而兴奋不已的,但此时此刻他的身份却是南人。 他不知道拓跋绍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可以确定的是,若是按照他所知的历史上的那般战绩,荆州也绝不会非常好过,光是从淮西涌来的流民就能让这片土地喝上一壶。 他确实看不上拓跋绍那个东西,但另一方面,现在他是郭家人,父母恩重,他要对得起武昌父老,只这一点,他就能把拓跋绍视为敌人。告诉刘义隆这件事,也不过是早早做好准备而已。 拓跋焘知道刘义隆为何叫他回来——他自小经历兵荒马乱,这个时候早就学会了不乱方寸,总不至于缺他一个小小的参军帮他谋划,王华和王昙首哪个不是顶尖之辈。但有些事,只有面对面了,才能说得清——比如拓跋焘不再在刘义隆面前遮掩他曾在北地生活过,比如刘义隆也不在他面前遮掩对台阁的想法,所以两个人都默契地一个敢叫一个敢来。 但很快让两人哭笑不得的事发生了。 拓跋焘回军府点卯时,王球却拿着一份文件找了过来。 “佛狸,听闻你是武昌人?” 拓跋焘疑惑地点头。 “恐怕要劳烦你走一趟了。”王球诚恳地说道,“府君要备兵马,库存的武器虽还有一些,却不够武装五万人,尤其箭矢缺得很厉害,需要你去一趟武昌的冶塘,你对那里熟,王司马和到校尉都觉得若是你去,能节省不少工夫。” 拓跋焘睁大了眼睛,片刻后他问道:“府君怎么说?” “府君说此事重要,想派中兵参军朱容子去,但王司马说,你在当地有熟人,他们才不会欺上瞒下。” 朱容子此人,拓跋焘也知道,他隶属荆州府中兵曹,与他不是同一个官署,此人对刘义隆有一种格外的忠诚,做事做人都格外耿介。 拓跋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接过了文件。 理由太过充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不过这也不是个苦差事,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回家了,免得父母和兄长见他匆匆离去,担心不已。 时间并不是很紧急,他于是在家住了下来,等到了阿朴到来,与他说明了情况,又订了回程的船。 到了正月十二的时候,拓跋焘就带着公文回到了武昌。 郭家夫妇接到消息的时候,惊讶之余也是一阵兵荒马乱,忙糟糟地找车马,派人手,将拓跋焘接回来,程氏还唉声叹气说:“这孩子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呢?” 拓跋焘笑:“哪来得及呢,我这可是公务,要尽快出发的,恐怕在武昌要住一两个月呢。” 听到他说要住一两个月,程氏立刻转嗔为笑,“那好,这段时间我好好下力气,给你整治一下吃食,你在江陵城一个人吃饭,都瘦了。” 拓跋焘无奈道:“阿母不要太费心力了,我哪里瘦了……” 程氏才不管这些。 安置好了之后,郭希林又叫了拓跋焘去主堂,问他滑台被围是怎么回事,拓跋焘捡了些能说的说了,郭希林一时默然不语,片刻后叹息道:“恐怕就此南北要多事了。” 拓跋焘默默地想着,他的父亲在他那个时代,是死在了今年年末,但若是拓跋绍一直活着,那恐怕就算是刘义隆即位,他也要永无宁日了。 与他所认知的不一样,历史不一样,倒也格外有趣,想着想着,他笑了出来。 郭希林见他说这些事还能笑出来,不由得瞪了孩子一眼——他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这么大的事。 好在父亲并没有多说,拓跋焘也就松快了起来。他没有特意在今日就去冶塘,而是又告知了郭蒙情况,陪着阿梨玩了一天,休息好了,第二天才提出了要求。 “你要见你阿舅?”程氏惊讶道。 拓跋焘点了点头。 程家的大舅程遥任的是郡功曹掾,二舅程邈任的是水曹属,拓跋焘要见的却是程遥。 他在功曹,上下官员都认识,由他介绍冶令给他认识再合适不过了。 “他这两日上值了,你要见他,恐不方便……” “正是公务。” 程氏一怔,不假思索便点头道:“行,刚好假期已经结束了,你若是有要找的人,你大舅当好帮你办理。” 拓跋焘于是跟着郭希林就去了郡守府,通报过后,不过片刻,就见程遥拖着他那胖胖的身形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瑰檀在此时来找我,可是有事?”他喘着气来到两人面前,见到拓跋焘,却是微微一愣。 郭希林拱了拱手,笑道:“是这孩子找你。” 程遥一怔,目光落到了拓跋焘身上。 拓跋焘默不作声从怀中取出了要递交给冶令的公文,递给了程遥,后者接过,略一浏览,立刻知道了原委,他笑了起来,道:“不难办,我带你去见见蔡令就是,你跟我来。” 程遥随即又对郭希林拜别,便亲自去请了个假,带着拓跋焘,乘上了去冶塘的牛车。 冶塘在武昌东南,依塘而建,故称冶塘,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一处山坳,在静谧的塘水之前,拓跋焘看到了很多个造型奇特的炉子依水而建,冒出了浓浓的烟气。 程遥让看门的小吏去叫冶令出来,等待了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小跑着出来了。 来人有些不修边幅,看起来胡须糟乱,发髻不整,看到两人之后他放缓了脚步,轻咳一声,来到程遥面前拜道:“见过程掾,不知使君今日如何竟至。” 程遥也行了一礼,他二人官品相等,故此需得如此,行礼过后,他笑道:“蔡令还是如此不拘小节。” 名为蔡令的人有些尴尬,道:“见笑,见笑了……” 他这才想起来正了正衣冠,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看向了拓跋焘,“不知这位小郎——” “这是我家外甥,名郭焘,就任镇西府参军。”程遥道,“今日正是他来找你的。” 蔡令有些讶异,仔细看了一眼拓跋焘,才道:“小郎年纪轻轻,居此高位,倒是少见。” 拓跋焘有些好笑,过年的时候,父亲的那些友人与亲戚都是一片恭维之声,这蔡令倒是有趣,该说他是不慕权势呢,还是说他不会说话呢? 他笑道:“小子年轻,不过侥幸,今日是有正事来找蔡令的。” “镇西府随府君在江陵城,小郎应当没有事情找到我头上吧?”蔡令疑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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