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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沉着道:“王司马等人未曾向他建言派人前来建康,他却自觉要派人来看看陛下,此心岂是臣下能干预的。” 刘裕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道:“他倒是有心了,你也有心了,能昼夜兼程赶过来。” 拓跋焘平静道:“臣也想瞻仰圣躬。” 刘裕长叹一声,道:“你很失望吧,看你的身形,当是武艺拔群之辈,可惜我垂垂老矣,没办法和你比试一把了。” 拓跋焘一怔,道:“臣下何敢?” 刘裕轻笑出声,“有何不敢。”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连忙有宦者上前,捧上痰盂,刘裕将咳上来的痰液吐进痰盂,一股血腥气幽幽传到了拓跋焘的鼻尖。 “想当年我也能以一当百,见到善武艺之辈,自然见猎心喜。”刘裕喘了口气,又笑道。 可是他老了,拓跋焘心想。他不曾为此感到遗憾吗?又或痛苦于自己的衰老? “人生百岁,固有一死,如今我是将死之人,再谈这些其实没有意义,可是谁人不是从青春年少走来,我又怎能忘了我曾经的丘壑,而哀哀于所谓的生死之事?” 拓跋焘抿了抿唇,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这是您豁达,若是我,断然不愿见自己变成这样。” 刘裕大笑,“那是因为你一直年轻着而已,只是,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你在,我也能放心车儿一二。” 拓跋焘道:“臣谨记此言。” 刘裕又说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惹事,你倒是很好,能克制胸腹之中的燥气。” “微臣答应过宜都王,他给我的要求是不做违法的事。” “这很好啊,他也学会了驭下。”刘裕又笑。 拓跋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刘裕又道:“荆州虽远,但教车儿自行保重,勿为他事烦忧。” 拓跋焘深吸一口气,道:“臣会转告宜都王。” “好啊,王华不曾派你过来,想必车儿已经收伏了他们,我也就没有多余的话嘱托他了。” 拓跋焘注视着刘裕,一瞬不瞬。 刘裕忽而笑了起来,“真可惜,自南面后,我连建康都出不去了。只是,也没那么可惜了,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替我看这山河,我很欣慰。” 拓跋焘依旧没有回话,刘裕的眼神却有些涣散了,他也无力关注这些细节了,只是道:“下去吧,早些回去,告诉车儿。” 拓跋焘垂首道:“唯。” 他很快被带出了殿宇,出门之时,他看见那年轻男子神情焦躁地站在门口。 拓跋焘默不作声,并没有同他搭话——他猜得到这是太子,但若是刘义隆的使者同太子搭话,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作何解读,多说多错,他干脆全然不说。 太子并非是个沉稳之辈,他的身体形态看起来像是习过武,只是好似却不甚能够控制自己。 拓跋焘记在心里,转身离开了这间简陋的殿。 ? 这一日,拓跋焘在台城中休息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尚书省送来了一份手令和通关文书,拓跋焘拿着这些去取了马,丝毫不作停留,就这样又出了京邑。 他又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回了江陵。 抵达江陵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进入刺史府的时候,即使是强韧如他,也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 但他还得坚持着,刘义隆还在等待他的消息。 他未经禀报,直接找到了刘义隆的书房,虽然没有巡防之人阻拦,但阿奚却还在。好在阿奚已经习惯了他的到来,见到他时虽有些惊讶于他的疲态,却还是让他进了。 拓跋焘走进房间,刘义隆已经合上了书,抬头看了过来。 “汝父将晏驾也。”他没有废话,直接说了这样一句话。 刘义隆的眼神一沉,而后变成了难以化开的忧愁和伤感。 “你先去休息吧,待休息好了再来说话。” 拓跋焘却没有管,他动作利落地坐到了他面前,开始一字一句复述他与刘裕的对话,刘义隆张了张嘴,静静听了下去,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并不了解我。”他说道。 “看得出来。”拓跋焘看着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照看和庇护我们。”刘义隆又道。 拓跋焘不说话了。 刘义隆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他看向窗外,低声道:“父亲这一生,英雄盖世,他虽放心我,我却……却也担心自己做不到他的期待。” “他对你没什么期待。” “是吗?”刘义隆喃喃道,他又抬头看拓跋焘,“你呢,你怎么看父亲。” 拓跋焘沉默,而后道:“你所说‘英雄盖世’四个字,是极好的。” “那你会想如他一般吗?”刘义隆问。 拓跋焘淡淡笑了一下。 “那是你父亲,有谁能取代他,我也不想像他。” 是啊,那是他的父亲,是无可取代的。 刘义隆看着拓跋焘,一言不发,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还好你见到了他。”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按在桌案上,一只手触碰到了刘义隆的肩膀,轻抚了一下。 “你不要太难过,人固有一死……” “我知道,这我也懂。”刘义隆道,“你不必挂怀,我会好好的,倒是你,快去休息。” 拓跋焘却没有离开,他看着刘义隆道:“我不放心你,才现在来见你。”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是我的主君,我不能看着你为此事忧愁难遣。”拓跋焘平静地道。 刘义隆垂下头,这些时日,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但却想不出什么眉目。但他这样一说,他却有些闷闷的。 “你的志向是什么?”他问道。 拓跋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片刻后竟笑了出来,“你终于愿意问我这件事了。” 刘义隆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拓跋焘——他神情淡然,看起来似乎没有意外。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志向是什么。”他说道,“我只知道,我不该苟安于这样的时代。” 他在说谎吗?好像没有,但这样笼统却恐怖的志向刘义隆却也没有见过。 他低声道:“你想要改变它?” “我不知道。” 刘义隆沉默良久,最后道:“生活是具象之事,人若是不能接受种种不如意和软弱,就无法接受自己还活着。” 拓跋焘淡淡笑了笑,“所以我不觉得我在好好活着。” “可是这样不会感到痛苦吗?”刘义隆问道。 “会,但我不在意。” “因为你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拓跋焘转头看着刘义隆,片刻后笑道:“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这么遥远的未来。” 刘义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拓跋焘却又道:“说不定做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呢。” 刘义隆怔了怔,轻轻笑了一下。 拓跋焘应该是在开玩笑吧,他心想,但是不知为何,在这父亲即将过世的时刻,他的心竟变得轻飘了起来,他总觉得那样一个未来,也许并不坏。 他伸出手,给拓跋焘倒了一杯水,后者接过,将杯子捏在了手上。 “刘义隆,你觉得什么是仁义?”拓跋焘问道。 他虽然直呼他的名字,刘义隆却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尊重——他好像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些事,他想了想,道:“爱人为仁,信人为义。但说到底,都是体谅他人的难处。” “这不会很累吗?” “会,但是若是能让所有人都安好,这也是值得的。” 拓跋焘默不作声,片刻后他看着他道:“你要提醒我,让我记得要这样做,不然我会忘记。”刘义隆一怔,也抬头望向他,“你怎么会……” “你不答应我吗?” “也不是,只是你似乎不擅长做这种事,又何必如此。” “别人替我做的,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试着去找到意义。” 刘义隆默然片刻,最后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拓跋焘放在案上的那只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隐约接触到这个人的内心,奇异地,这一刻他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释怀,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解,他只是想,哦,原来是这样。 他其实和他一样,是个脆弱的人。 拓跋焘抬头看着他。 刘义隆对着他的目光,莫名有些胆怯,但他又知道,这不同于他以往隐藏的那些孱弱和怀疑,他是想要安慰对方的。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你有此心,已胜过千万人,虽然你不屑于和那些人比,但我很高兴。” 拓跋焘问:“你高兴什么?” “这世间能有你这样的人,吾道不孤。” 拓跋焘低头看着刘义隆的手,伸出了手,轻轻将它拉开了。 “你好好休息。”他说,“千万不要死了,你若是死了,你的道就什么都不剩了。” 刘义隆目视着他没有说话,拓跋焘却也不多言,径直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屋外,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建康城的方向。浓重的雨云积压在天空之中,一如这一触即发的局势。 未来会怎样,在垂暮的英雄之后,又是谁人翻云覆雨?这一切,他其实都不再能知道了。 ? 永初三年五月癸亥,刘裕于西殿宫车晏驾,时年六十。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大狸子终于退场了(也没怎么登过场x(下一部要开始了!
第二卷 冰寒于水
第五十一章 第二部·冰寒于水 沉沉的夜空覆载于茫茫原野之上,大地四向延伸,平如水幕,官道则如筋络,舒展四散,一座城市就伫立在这筋络扭结点的中间。 已是除夕夜,城中灯火通明。 天上的星星像是在吞吃人间的灯火,格外肆意地挤占着黑夜,家家户户炊烟升起,油和肉的芬芳飘溢四巷,小孩含着胶牙饧,被大人牵着往家走。 这里是滑台城,宋魏边境的一座宋城。 镇守滑台戍的东郡太守王景度在前日就开始巡视防务,到了除夕当日,也并没有松懈,他安排好了值守的人,命有情况随时来报,自行回府过年,而这一日人人家中祭祖,又有除夕宴,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驻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也听见了这声音。 “真是的,都到了除夕夜了,使君还命我们守在此处。”墙垛的背后,一名士兵靠在墙体上站着,手中抱着一杆长枪,发起了牢骚。 他的同伴也唉声叹气,“谁教我们倒霉,轮到了值守。” “我想归家去,我婆娘定然做好了过油肉,等着我去吃呢……” 两人齐齐对视了一眼,咽了口口水,无奈地回过头继续望向原野。远处传来了队主巡逻时鞭打偷懒士兵的声音,两人也忍不住站直了些,只怕被抓住松懈,就是一顿好罚,但队主并没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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