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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抬头看了刘义隆一眼。 这些时日来,刘义隆也不似过去那样一味听从他了,他处理刑狱诉讼,一切井井有条,王华事后去复核,都查不出什么问题来,这说明他是个极有能力的主君。 在眼下至尊身体不好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极其令人安心的。 刘义隆是何时开始,不知不觉成长到这一步的呢?王华再去追溯时,却发现其中脉络隐晦不已,但只有一事是确定的,他需要做出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是效忠刘义隆,还是听从刘裕的命令看顾于他。 其实这两者并不冲突。 刘裕让他来荆州,恐怕就是让他一直帮扶这个身体孱弱的孩子,效忠于他的。 想到这里,王华开口问道:“府君如何看?” 刘义隆眉眼动都不曾动过,他沉着地道:“有一件要紧事,如今正是春耕,若是耽搁了,恐怕那些流民一年的生计都要没有着落了。” 王华怔了怔,他来议事前就打了腹稿,这事他的确有考虑到,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却没想到刘义隆也能老练周全至此。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以府君来看,该当如何?” 刘义隆垂首看了一眼王华,又看了一眼王昙首,想了想,他说道:“余以为梁州地狭,难以安置,不如给出政令,凡至荆州者,丁男分田七十亩,丁女三十五亩,刚好襄阳那边去年破蛮的田地尚且还没有分完,可用于此项,用以吸引流民,他们若在三月底前抵达,我们还来得及让他们完成春耕。” 王华笑道:“这是善政。” 王昙首也颔首道:“如此一来,至少能安置好三千人了。只是春耕所用的种子和耕牛也要准备好。” 刘义隆道:“种子随口粮运过去即可,至于耕牛,可以用原先蛮寨里所有的牛,如江陵故事,租用给他们。” 王昙首点了点头,保持了沉默。王华暗叹了一口气,心中终于有了些服气。 他有些惆怅地叹道:“府君的安排已经是好的了,下官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刘义隆微微一笑,却是平和道:“细务还是交由司马安排,我没有经验,只怕安排会出错。” 王华一怔,哈哈大笑。他暗想着,府君啊府君,到底还是年轻人,既然已经有了权威,就应该立威到底,而不是一时威严一时软弱。 但刘义隆的身体情况,王华也知道,恐怕他也不是什么客气,而是真的没办法如此细致,所以笑完之后,在到彦之奇怪的目光中,他还是拱手道:“这是自然,还请府君放心。” 刘义隆颔首,也不再说话,王昙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致信赵幼成,让他在梁州到雍州的路上设立粥棚。” “这是应有之义。”王华笑道,“若梁州有两万人,那他们半年左右的粮食就要有六万斛稻米了,京邑那边当有其他安排,但无论怎么安排,就近运粮是一定的,赵幼成那边纵然没粮,也能凑出个一万斛,余以为,不若先运五千斛米去救急,接下来的四万五千斛米分四次运往襄阳,分别在三月中,四月底,五月底,六月底,秋收一到,服徭役的民夫就能得归来。” 刘义隆道:“善。” 王华说得兴起,又道:“又有,巴东那边可以直接运粮至梁州,也可以让他们运五千斛救急,安置一些人到巴东实地,我们需准备些干吏去襄阳,助赵幼成录白籍入雍州,流民中有匠人,也要登记在册。” 王昙首看了自家从兄一眼,心想他到底是老练于政务。顷刻之间能说出这么多,想来他应该已经不再斤斤计较于府君展示实力的事了,这对荆州,对他们王家也是好事。 一场谈话,所有人都非常满意,刘义隆随后又安排了一下王华和王昙首的事务,又提醒到彦之注意治安,会议就此结束了。 几名下属各自回了官署,刘义隆却坐在主堂中没有离开。 他在想这一次议事之中,他的表现和意见是否有不妥之处,他并不是一时兴起要说那么多,而是早在过来之前,就计划好这次要在农事之中有发言的一席之地,他虽没那么了解春耕,但听拓跋焘讲了,他就能推断出一二,如今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但还是远远不够,他的精力尚且不足以支撑他处理所有细务,如今还只能都交给王华来,但有了这一次,日后他发言的余地会越来越多。 刘义隆叹了口气,自坐枰上起身,前往书房继续看书。 ? 这一个月的事情却比刘义隆想象的要多很多。 三月中的时候,京邑来使,称刘裕有疾,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几位重臣请祈祷神祇,刘裕却不许,只是令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庙而已。 刘义隆正悬着心的时候,三月下旬却又有来使报称,刘裕的疾病在三月十七日痊愈,同日大赦天下,随信报而来的还有送绢万匹,令荆雍运米梁州,委任州刺史随宜赋给的应对流民的策略。 刘义隆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但没有具体的命令下来,他还是有些拿不准,如今再行事,就是有准备的了。 到了四月,他甚至听说了三月十九日有亡命之徒攻入了京师,被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讨斩,刘裕更是出面安抚,刘义隆便想,父亲兴许是多虑了,他的身体看起来还支撑得住。 整整一个月,刘义隆都忙着安排运粮事宜,并遣人在沿路设粥棚,组织流民自发维护治安,就连去看王妃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但是这样的充实的忙碌在五月被打破了。 京邑传来消息,刘裕重病。 彼时刘义隆正在和王华商议派遣去录黄籍的官员是否可以回来了,门外却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刘义隆抬头看去,却是阿奚,他神色惊惶地出现在主堂门口。 “殿下,王司马,京邑来使!报称……” 刘义隆早已磨炼得八风不动,见他如此慌张,也只是道:“怎么了?” “至尊重病不起。” 王华骤然半起身,惊愕片刻,却又缓缓坐了回去,他转头看向了刘义隆。 刘义隆的脸上也带着难以压制的震惊之色。 他本来以为父亲已经好了,可是却也没想到到了五月,情况反而更加不好了。 他沉吟片刻,道:“宣来使。” 阿奚匆匆走了出去,将那名跑了五天五夜的使者叫了过来。 来人一身灰土地进了主堂,顾不上行礼,便开了口,“报宜都王,主上这次……恐怕要不好了。” 一道闪电在刘义隆的脑海中劈响了。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他早已知晓,却一直在回避的事了。 他的神色立刻变得肃整,“情况如何?” “主上自初一开始,就无法起身了,初三时便召来了太子诫之,又为手诏。” 刘义隆闻言,当即明白父亲这是在临终托付了。 他又详细问了刘裕的饮食睡眠,得知他已经是吃不下睡不着,心便一个劲地往下沉去,想了想,又问道:“这消息还报给了谁?” “报给了庐陵王与彭城王。” “太子呢?” 使者低声道:“太子悲恸不止,数次嚎哭。” 刘义隆挥了挥手,令使者退下,转头看见王华正在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沉寂良久,王华叹了一口气,道:“恐自此之后,京中多事矣。” 刘义隆抬头注视着王华,道:“请司马教我。” 王华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能教您的,只能告诉您,当此之时,必镇之以静,固之以本,府君驻荆州四年,此是汝之根本,镇守好州府,便是替君父稳住社稷了。” 这个时候,他才真心实意开始为刘义隆谋划了起来。 刘义隆皱了皱眉,他一时有些犹豫不决。理智告诉他,他此刻不应该有任何的轻举妄动,若不能守好荆州,说不定他的前程,乃至性命都是堪忧的,但是父亲重病,他却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太子嚎哭不止,恐为权臣所轻。”他一语说中了问题的关键。 王华无奈道:“殿下,您就算前去,也拉不住太子殿下,何必自立于危墙之下呢?” 刘义隆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京中的来使并没有遮掩身份,消息很快传遍了刺史府,人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有了忧心忡忡之意。 刘裕年事已高,大家都很清楚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他在,他打下的偌大江山就稳如泰山,他若不在,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人们见面之时,都要互相问一句家中可有余粮,战争也不过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值此之时,更是人人自危。 好在荆州是刘义隆当政,又有到彦之镇守,所有人还不至于乱了方寸。 在这一派肃然之中,拓跋焘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了。他照例在家大吃大喝,到了军府与同僚谈笑,有人问他难道不忧愁吗,拓跋焘却笑了,“若是出了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罢了,难道人要为了他人的事而亏待自己吗?” 他说得实在不合时宜,但又有那么几分歪理,问他话的人也讷讷无言。 但拓跋焘却没有闲着,他终于整理完了荆州的兵户资料,在下值之后回家吃了饭,却没有再留在家中,而是悠悠然地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他的朋友们,而是摸着渐暗的天色回到了刺史府,看了看一丈半高的厚墙,一蹬腿轻轻松松爬了上去,又跳了下来,他躲着巡逻的士卒,摸索着来到了刘义隆的燕寝,轻轻敲了敲窗,里面没有声音。 他打开了窗户,目光所触,刘义隆正安然坐在茵席上,对面设了一个空白茵席,看起来竟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拓跋焘笑了。他翻进了窗户,来到茵席前坐了下来。 “你怎么猜到我要来的?”他饶有兴致地问。 刘义隆静静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拓跋焘自案间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见刘义隆并不出言,便笑道:“看来你已经有成算了?” 刘义隆淡然道:“父亲病危,荆州事多,我不能离开。” 拓跋焘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如今已经到了那个必要有所动荡的时刻了,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刘义隆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其实他并没有确定该怎么做,但他不想在拓跋焘面前露怯。 他只是道:“你若就是为了来问我这些,那也不必此时过来。” 拓跋焘敛起笑容,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你在担心至尊。” 刘义隆的眼睫微微一颤。他还是犹豫着该怎么处置。如今建康的水定然浑浊,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亲自前往,否则定然有危险,但是父亲病危,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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