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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焦躁不已,他又开口问道:“阿袁——” “别吵,我很累!” 刘义隆一怔,侍女们也都是一怔。 这是袁齐妫第一次对刘义隆发脾气。 半晌的静默之中,侍女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刘义隆身上,有人暗暗捏了一把汗——这不是惹殿下生气吗? 但没人想到,刘义隆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大声,竟有些畅快在里面,侍女们正想着,殿下莫不是疯魔了,却忽然听刘义隆说道:“太好了,阿袁,你终于愿意这样说我了!” 袁齐妫没有说话,没有睁眼。 刘义隆却也不再打扰她,他松开了袁齐妫的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起身,来到孩子面前。 他的女儿正小声地啼哭着,粉色的脸像猴子一样丑巴巴地皱着。 抱着孩子的稳婆见刘义隆的目光凝在了孩子身上,便笑道:“殿下可要抱一抱女郎?” 事实上,这么说是非常逾矩的,贵族人家,男主人都不会做这等下等人才做的事,但稳婆见刘义隆如此关心王妃和孩子,便斗胆提了出来。 刘义隆果然没有斥责,只是问道:“该怎么抱?她会不会不舒服?” 稳婆便说了一下抱孩子的诀窍,刘义隆听了,点了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 他力气小,又是久病之人,肢体有些僵硬,没抱片刻,孩子便大哭了起来,刘义隆不敢再抱,赶紧把孩子还了回去,目光却怎么也不能从她身上离开。 侍者立刻上前,问道:“殿下,您尚未给女郎起名。” 刘义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有这样一回事,他立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了下来,开始飞快在脑海中检索起他读过的书。 “屈子诗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又有众女嫉余之娥眉,便叫英娥吧。” 侍女们都欢然笑了起来,刘义隆低头看着孩子。 真丑。他心想,但这是他女儿。 等她长大了,他要把最好的东西带给她,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刘义隆没有注意到,躺在榻上的袁齐妫睁开了眼睛,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 自这之后,刘义隆几乎每天都要去看袁齐妫和女儿刘英娥,奇异的是,袁齐妫的态度再也不似之前冷淡,刘义隆和她说话,说女儿,说群臣的恭贺,她竟也会回两句。 她出身不高,其实懂得的并不比那些高门贵女,她也不知道这些臣子的恭贺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但是每当看到她终于露出来的柔和的笑,刘义隆都觉得心被涨得满满的。 自五岁时养父过世之后,他终于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他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她们。 这一日刘义隆依旧陪她说了很久的话,到了辰正的时候,袁齐妫道:“殿下且去看书吧,你的学业重要,王司马他们若是要找你,找不到人,可要怪罪我了。” 刘义隆无奈道:“我与你说话,他们有什么立场怪罪!” 袁齐妫露出微微的笑意,根据这几日的谈话,刘义隆一看就知道她是在挤兑自己,他有些窘然,但到底时间已是不早,他还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左右照顾好王妃,便回了书房。 抵达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不速之客——拓跋焘消失了整整五天,终于出现了。 刘义隆见他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目光便灼灼望了过来。刘义隆脚步顿了顿,也不躲避,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拓跋焘笑着站直了身体,“流民之事,已经有了结果了。”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进去说。” 两人当即进了房间,刘义隆遣退了阿奚,拓跋焘没经他的示意便坐了下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一边往下跪坐,衣服上一边还在掉灰。 “什么结果?” 拓跋焘道:“自秦雍而来的流户大量涌入梁雍二州。” 刘义隆眯起了眼睛,心中有了些猜测,“你该不会自己去看了吧?” 拓跋焘咧嘴一笑,“我没有走太远,不过到了竟陵与周师和刘胡会合而已。” 怪不得这些天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你估算得出数量吗?”他又问道。 拓跋焘想了想,认真道:“竟陵附近的难民约有七八百人,据周师所说,襄阳附近的难民更多,有一两千人。” 刘义隆睁大了眼睛,“这说明梁州那边起码有两万人!”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如今天气虽转暖了,但夜晚仍然寒冷,这些难民常有冻死之虞。” 刘义隆有些坐不住了,“你可有禀告王司马?我这就去找他商量……” “周师他们去见王司马了,我特意来告诉你这事。”毕竟他是无令离开,虽然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否点卯,但总归不好太过嚣张,“你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反正事已至此,总要解决的。” 刘义隆长长叹了一口气。自从有了女儿,他就觉得自己变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实在是见不得人过得不好。 他没有说话,拓跋焘却看着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握住刘义隆的手腕,递到他手心,然后松开了手。 刘义隆有些愕然,低头看着锦囊,又抬头看了看拓跋焘,“这是……” “给你女儿的。”拓跋焘笑道。 刘义隆捏着锦囊,隐约摸出一个圆形的轮廓,他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见他满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锦囊。 锦囊中躺着一枚圆形炸珠的金五铢钱币,四角镶着水晶,上面有“长命富贵”四个字。 这倒是很适合也很妥帖,妥帖到不像他这个人能送的礼。 想起自己的女儿,他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替小女先谢过你。” 拓跋焘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谢什么!这是心腹该做的!” 刘义隆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人真是演心腹演上瘾了,但一份心意,他倒也受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轻快了。 拓跋焘盯着他,倒是觉得少见他这么开心。 “不过一个女儿而已,你怎么这么开心。”他笑道。 刘义隆白了他一眼,“你还没成家,你怎么知道这种感觉!” 拓跋焘心想,他不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呢,他上辈子多少个子女了都,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除了太子拓跋晃出生时他的确开心了一会儿,后面再看,都还没有他第一次战胜柔然时兴奋呢。 “行,我没成家,但我有从女啊!” “那根本不一样。” 拓跋焘摸着下巴笑道:“反正儿女嘛,你生多了,他们就也不过是那个样子。” 刘义隆懒得和这人掰扯。 好在王华的信人很快到了书房,他叫刘义隆过去议事,刘义隆当即便起身了。 “你且先回去吧,莫要让王司马发现你擅自外出了。” 拓跋焘却没有立刻走,他磨蹭着来到刘义隆身边,笑道:“我还有事问你。” “嗯?” “我听说你最近在读杂书?” “已经读完了。”刘义隆皱了皱眉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你能不能把书借给我,嗯,就……《庄子》吧,我也想看看。” 刘义隆以一种看昆仑奴般的怪异眼神上下打量着拓跋焘,片刻后才语气飘忽道:“你不是读过庄子吗?”还能说出庄子里的典故。 “那不是没有熟读过吗,只看过一两篇。”拓跋焘唉声叹气道:“我兄长嫌我在亲戚面前表现得没有文采,让我多看书学一学。” 刘义隆道:“你竟在乎起了别人的看法?” “那可是我兄长诶!”拓跋焘信誓旦旦。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心想他如果在意他兄长的话,那他信里写的什么兄长劝了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那个“乱七八糟”一词,就不该出现。他淡然道:“说罢,你到底想做什么。” 拓跋焘见实在瞒不过他,只好略微图穷匕见了一点点,“我是说……嗯,我能不能读不懂的地方来问问你?” “你是不是还想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读书?”刘义隆冷冷地说道。 拓跋焘大喜,“这样更好了!” 想都别想。刘义隆冷漠地想着,来到书架前抽出了《庄子》,扔到了书案上。 “拿走吧。” 以这个人的折腾,但愿他日后别品评庄子,否则庄子能气活过来把他骂得全身开瓢。 但拓跋焘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笑眯眯地上前拿起了书,“那我有空就来找你了啊!” 刘义隆已读不回。拓跋焘见状,全然将此当作了默认,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拱手行了一礼,就此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bili说他要读书(
第四十九章 抵达主堂的时候,王华、王昙首、到彦之和王球都已经到了。刘义隆目不斜视地对几人各行了一礼,待对方避让之后,他才走到主座上坐下。 “好了,府君到了,我们可以商讨一下了。”王华拍了拍手,率先开口,“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吧。派出去的人已经去襄阳问过了赵幼成(雍州刺史赵伦之),梁州那边怕是有近两万人南下,彼处已经不堪重负了,流民也在逐渐往雍荆二州而来。” 到彦之皱眉道:“关中又有了战乱?” 王华摇了摇头,“信使问了赵幼成,关中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争,只是伪夏政令突然严苛,导致许多人活不下去而已。” “既然是在梁州,那当是荆州与雍州供粮吧。”王昙首沉着道。 “恐怕多半是如此,”王华颔首道,“去年是个丰年,仓储尚且丰沛,雍州那边——”他转头看向到彦之。 到彦之沉吟片刻,道:“我虽去过襄阳,但秋收前便回来了,也不知他们那边的情况,但那边要支撑伐蛮的军队,恐怕粮食有些吃紧。” 王球插言道:“赵雍州本人怎么说?” 王华道:“赵幼成已经飞书京师,恐怕不日就会有安排下来,但他说可能还是要劳烦府君,情况恐怕和道豫所说相差不多。” 王昙首皱眉道:“那便多半要靠荆州了。” 王华叹了口气。 两万人的流民,带来的治安恶劣和粮食紧缺是灾难性的,仅仅梁州一地,接收这样多的难民,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少不得要迁人往荆雍二州。 如今正值春季,尚且寒冷,那些人缺衣少食,如果不能妥善安排,恐怕会死伤大半,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若是本朝不能做出安置好流民的示范,日后还怎么会有人口愿意南下?如果留在故土是个死,南下也是个死,那为什么不留在故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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