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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道:“我为他守好荆州,就是我能做的所有了。” 拓跋焘看了他半晌,最后笑了,“我倒觉得,这种时候你应该多信任我一点。” “哦?” “我可是你的心腹。” 世间没有这样需要提防的心腹,刘义隆暗想。 “你有什么好办法?” 拓跋焘有些惊讶,“你确定要问我?” “我不该问你吗?”刘义隆平静地抬头看他。 拓跋焘哈哈笑了起来,“怎么会,正合我意,只要你不怕我出个馊主意害你。” 刘义隆听出来他在调侃自己觉得他不够忠诚。但这人是怎么能拿一件本就如此的事调侃他不够信任他的?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我就自行处置了。” “别啊,我还挺想见见你阿父的。”拓跋焘笑了,“形势不明,你派我去京城探病,既显出你孝顺,又能探清形势,不是个好主意吗?” 是个好主意。事实上他之所以在这里等拓跋焘来,就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选择,在荆州之中,有分量的人都身有重任,如柳元景等人又不够周到,最合适的人竟然真的只有拓跋焘。 可他又深知,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派这样不可控的一个人过去。 “你想得倒挺美。” 拓跋焘笑容不改,“难道你不打算让你父看看我吗?” “又不是相看,何至于此。”刘义隆淡淡道。 拓跋焘认真地说道:“让他看一看我会不会反。” 寝屋之中,霎时间一片寂静。刘义隆心弦颤了一下。拓跋焘没有在说笑。 他从未臣服于自己,他的锋利和险恶在这半年里从未变过,刘义隆早就知道,可此时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仍旧处在被动之中。 他该怎么办? 刘义隆不知道。与这个人相处越久,他越意识得到此人心性有多坚定,他若是真的想做不轨之事,没有人能拉得住他。 但实际上,以刘义隆的看法而言,他所图的若只是王莽那般的追求,他就不该留在他身边,也不会是这样的行事风格,比起别有所图,他看起来倒更像是一时兴起。 可这很矛盾,若是傲慢强韧如他这般的人,连反叛都不愿意去做的话,那他所要的东西,就大到超出刘义隆的认知范围了。 拥有这样宏大愿景的人又能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呢? 好半晌,屋中响起了刘义隆的声音,“留下你是我的选择,无论你会做什么,我都没有依赖父亲帮我兜底的道理,你效忠的是我,难道我该让我父亲替我威慑你吗?那我是有多看不起自己。” 事已至此,他反而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没有人能再拿此人有什么办法了,他必须安置好他,即使会失败,他也必须要尝试去让他的所作所为不要危害到他重要的东西。 他说得也很认真,拓跋焘注视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难道在你看来,我是能接受你和你父亲威慑的人?”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自然不是,只是我没有别的任何选择,无论结局如何,我只能尝试去做。” 拓跋焘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那我更该去一趟建康了。” “为什么?” “替我的主君权衡利弊啊。”拓跋焘道。 他说得自然而然,格外平静,刘义隆却有些愣住。他看见拓跋焘含笑看着他。 这个人依旧没有说笑,他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没有想到他的不信任表达到了这个地步,拓跋焘却反而不再挑衅他了。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会软化态度的?他究竟是为什么留下来,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认他作主君?他抬起头,想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些什么,却见拓跋焘忽然起身了。他的手探了过来,按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沉重却并不用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在你的这根绳上了,你又何必担心我不受控,我想要搅浑水,当初直接同意去建康就好了,何至于今日才这样做,刘车儿,我害怕我死得没有价值,但我并不怕与你同生共死。” 他的话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呢?刘义隆在这一刻模模糊糊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该信他几分,可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沉重与担忧分毫没有减少,他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在践行一件事——无论他心中想的是什么,他此刻都愿意和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他抿了抿唇,道:“你先放手。” 拓跋焘盯着他道:“那你要答应我,若是让我去,你就不再忧虑此事了。” 这个人又在说什么胡言乱语,他暗暗想道。但是这个时刻,刘义隆只觉得自己的心情竟然格外平静,“你真的能和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吗?” 拓跋焘笑道:“你若信不过我,大可派孝仁与我同行。” 那倒是不必,若是让他去了,那他也不会怀疑他。只是拓跋焘都已经这么说了,刘义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若真想去,我也不拦你了,”最后他开口,“可你若果真应下的是我的请求,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拓跋焘歪了歪头,道:“你的规矩?” “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做违法的事。” 他究竟把他看作什么了,拓跋焘暗想,难道他会是那种不顾时局非要做不妥的事的人吗? 他无奈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我虽然这般无礼,但那只是因为知道这些的是你,面对你父亲,我不会做什么,他就会自己消亡。” 刘义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些想问在拓跋焘的心中,他的父亲又是一个什么位置,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没必要问。 片刻后他说道:“那你看一眼就回来,父亲若是晏驾,你断不能留在京邑之中。” “我知道,若是我被人抓住了把柄,你也会难做。”拓跋焘笑道。 不是怕我难做,是怕整个建康城难做。刘义隆暗想。 他叹了口气,最后道:“此行危险,你要小心。” “你信不过我的忠诚,难道还信不过我的能力吗?” “建康不同于荆州,若是风头不对,你拜见主上后就即刻返回,万不可恋栈,你若在荆州境内,我有把握保你平安。” 拓跋焘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但他还是认真回道:“我觉得随机应变我比你擅长。” “……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小狸唯一的见面属于是
第五十章 拓跋焘离开之后,就按照刘义隆的吩咐去找了王华。王华一听见让拓跋焘去建康这道命令,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拓跋焘和他请假,说要出去看看兵户们春耕,这些时日以来,拓跋焘来见他的次数虽也不少,但他也知道拓跋焘去见刘义隆的次数更多,他虽然乐见其成,但也有些困惑,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和府君这么熟了。如今想来,当时他去看春耕,恐怕也是为刘义隆视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府君早就把他特意提拔的人手拉拢了过去。 但王华知道自己的立场,他原本也是打着给府君留心腹的主意,只是府君不说,他也就故作不知。 如今事情摊在了明面上,他也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到建康之后不要久留,迟则生变。” 拓跋焘自然无可无不可,拿到了手令,就去找使者,带着他出发了。 自江陵至京邑建康,凡一千六百余里地,两人花了三天就赶到了。 他们在路上只换马而不休息,吃喝睡觉都在马上,只有中间在驿站睡了三个时辰勉强算作休息,这还是看在使者本就是如此来的,如今再走一遭怕他受不住。 饶是如此,到了建康的时候,他也险些虚脱。 如今已是五月初十,进入建康城的时候,好在没有看见麻布白幡,拓跋焘暗想,总算是赶上了。 他没有停歇,跟着使者一同进了台城,使者自去禀报刘裕,拓跋焘则在偏殿里等着。 南朝宫殿壮丽,远超北朝,但拓跋焘无心欣赏,他想的却是他马上要见到那个叱咤风云,让他父亲隐忍又无奈的英雄了。 他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见他已久,只是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再见一个垂暮的英雄又有什么意义。 不久,一名宦者进入了偏殿,叫拓跋焘跟着他走。 拓跋焘起身,随着宦者穿过了广场和一排主殿,走过一道宫门后,进入了一间朴素的殿宇。 殿中并没有燃香,只有药味经久不散,低低的哭声若隐若现。 拓跋焘并没有垂首,他目光一转,就见到殿宇里间,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而一个年轻男子正趴在榻前哭泣。 “好了,车兵,再哭无益,你阿弟的使者到了,你且退下吧。” 哭声顿了顿,转为了低低的抽噎声,年轻男子站了起来,顶着红肿的眼睛往外走去,见到拓跋焘不曾避让,目光直率,他的脚步顿了顿,有些诧异地抬头注视了他一眼。但里间的咳嗽声传来,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离开了。 他没有对拓跋焘说一句话,也不曾问过他为何不行礼。 拓跋焘往里看去,宦者示意他进去,他便点了点头,大踏步来到床榻前,行了一个大礼。 “荆州府镇西参军郭焘,见过陛下!” 床榻上的人转过头,仔细地打量起拓跋焘,几息之后,他开了口,“怎的会有胡儿为官。” 拓跋焘没有得到命令,他便安安静静地不曾抬头,只是道:“微臣也是汉女之子。” “哦?” “微臣之母遭胡人掳掠,生下微臣,不得不孤身抚养微臣,至十二岁那年,母亲过世,我便被母亲之夫寻回,认为亲子。” “因为战乱颠沛流离,倒也是可怜人。”床榻上的人轻咳了一声,半晌,他开口:“抬起头来吧。” 拓跋焘一顿,慢慢抬起头,床榻上的人的面目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了——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颊凹陷,眼球突起,格外消瘦之余,竟也能从他的轮廓之中看出昔日的坚毅。 这就是刘裕。 不知为何,拓跋焘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即使临终,这个人也应该格外神光四射,威慑不减,可他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油尽灯枯的人。 人到了晚年将死之际,都是如此狼狈吗? 可刘裕却忽视了他如此明显而强烈的情绪,只是道:“王华派你来见我,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拓跋焘定了定神,道:“并非王司马派臣前来。” 刘裕又咳了一声,嘿然一笑,“我儿车儿并无那样的魄力。” “陛下又猜错了,正是宜都王派臣来的。” “哦?是谁建议他派你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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