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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完全变了样子,像从沼泽地里劫后余生的人,纯白的亚麻袍、金色长发、雪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处都沾染了大片污泥般的瘢痕,只有脸上一如既往地笑眼眯眯。 “耐心些吧,已经截去很多等待的片段了。这并非能够随意快进或暂定的影片,而是一个生命沉静的最后时光。” DK杰沉默地看着祂身上蔓延的侵染:“你该怎么办?” 少年神明双手背后,笑意盈盈地歪过头:“等等,再等一等吧。” DK杰别回脸,不确定这句等待的劝告是否是说给他听的。 这确实是一段客观的记录,旁观者无法体会亲历者心中壮阔的波澜,哪怕万分之一,哪怕那是另一个自己。 夏油杰在做什么? 他在等待,等一场覆盖全城的大雪。 他不确定按人间历法,这是2018年的几月几日。他只是一个连幽魂都称不上的往日的残影,是一首不算高明的乐曲回荡在尘世的回音。他一边庆幸今天能看到冬日暖阳,一边感叹怎么还没有雪落下。 雪天嘛,适合围炉吃火锅,适合哭不出来的麻木人请风抽烟,适合雪天死去的人借天气遮掩,欲盖弥彰地怀念另一片雪色。 可惜一直没有雪,或者说没有雪落进这片巷子,也许上天看不过眼,不许他借此讨巧,松了这份加诸自身的桎梏。 夏油杰一边遗憾感叹,嘟囔着岂有此理,唠叨完,盯着夜色一点看了好一会,又觉得合该如此。 没有雪又没有月亮的夜晚是最难熬,一个人待久了,习惯的人偶尔也很难忍受这种极致的夜色与寂静,这是另一种放逐和监牢。因此,当有一个不知是不是人的类人生物落在身旁时,夏油杰竟很自然地和他交谈起来。 自称旅者的金发少年站在老墙上歌咏赞叹:“太阳——它集万物光辉于一身,捧着炙热将希望播撒,又带着余晖将温暖贮藏!” 恍如回到了年少,夏油杰语气里久违地俏皮起来:“因为太阳只需要关心升起和落下,就像死后的人只用记挂人间是星期几,到了自己祭日,就近抓一把土,撒到头顶就算过了另类生日。” 来了! 无聊许久的DK杰精神一振,抓起金钉站直身体。 旅者若有所思地点头,肯定了人类的伟大意志,语气里不无失落:“……历经千年,我仍然无法解析他们。” 夏油杰苦笑,他们都是意义的寻觅者,这类话题足够他们漫无边际地聊上许久。交谈间,旅者自然地提起:“当初为什么不带他一起离开?我以为你明白自己对他的意义,他似乎总照你的意愿前行,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夏油杰温柔摇头,兴许是把对方当成出口,他自欺欺人地用这当理由,迈出了心里画下的地牢:“正好相反,我觉得他无比自由地走在我的前面。” “那么多人对六眼神子留校的选择感到不可思议,我心里却不意外,悟总是所有人里最坚定的那个。他通透又宽容,永远善良得几乎单纯。没有我,他也会选择成为一个守护者式的人物,他有他的梦想。我不过被时光短暂眷顾,侥幸陪他走过一小段路。 时隔多年,我还是为此庆幸。我们轨迹相背,但道途始终相交,他给了我坚持的勇气,朝圣路上,我不孤单。” 是和预计的南辕北辙的答案。 “所以说,人真的很奇怪啊。”旅者长长叹了口气。 DK杰皱着脸,觉得他那结论是毋庸置疑的:“这有什么奇怪的,悟是个通透宽容、坚定温柔、单纯善良的守护者,这不是明摆着的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吗?” 过了这么久再次听到这个答案,少年没被污染的那只眼睛里还是划过了一丝难以置信。 DK杰见状满脸不服,只觉得此咒灵朽木不可雕也,简直又不可理喻又眼瞎。 祂耸了耸肩,不和真正眼瞎的人争论,示意他认真听。 对面的白衣少年同样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和认知全然相悖的回答。片刻后,他才继续追问:“你有遗憾吗,有不可得、不愿忘,拼尽一切都想改变的事吗?” 夏油杰沉静地注视太阳,他们之间的交谈总以沉默结束,以结束沉默开始。 “活着太绝望了,”他的声音平静,但令听者莫名觉得他在叹息:“比无休止地消费时间还要绝望,绝望和愤怒构成我大部分人生,他给予的满足和安宁是奢求来的礼物,我感恩这种平静。” “我原以为,每个徘徊在人间的灵魂都有一个重返世间的美梦。” 旅者不再开口了。 他们一起看完了第三百一十天的日落。 三百一十一天的一切,快得像小孩手里玩弄的万花筒,恍惚感升到顶点是一种强烈的抽离。直到眼前画面平定,那股后知后觉的仇恨才泄洪般喷涌出来。 即使清楚那个威胁早已变成了谁人脚下的尘土,DK杰还是赤红了眼眶,咬碎了白牙,悔恨挫骨后怎么没扬了那捧灰。 少年隔空虚扶他的后背,老神自在:“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DK杰又气又急,后怕更多,像只咬不到自己尾巴的狐狸,焦躁地团团转圈,不停追问这个幻境什么时候结束。 “别急,真相近在眼前了。” DK杰背着他抹了把泪,转过来时耸着鼻尖,声音里抑制不住哭腔:“……真相也没那么重要。” 这边旁观的DK杰都七窍生烟、泪眼汪汪、恨不得破境而出了,那边的教祖已经愤怒到能靠灵魂开天辟地了,他光速违背自己昨天的话:“我该怎么回去!不、不回去也没关系!只要能救他!我还有价值吗,有什么能够换取的,你都拿去好了!求求你,救他!求求你……” 沙哑的哀求一声接一声,宽大的五条袈裟穿在身上像罩着骨架,衣摆在地上开出一朵暗色的透明小花,他捂住脸崩溃哭嚎。 “重返人间?为什么?” 旅者唇边扬起喜悦的弧度,眼眸深处冷静审视。 “我走了,谁来爱他?!!” 他话音未落,夏油杰赤着眼大吼。 真是傲慢的回答啊。 旅者无声轻叹。 祂近乎冷酷地俯视他:“哪怕回去的不是你?” 夏油杰呆呆仰视着对方:“……什么意思?” “这个时间节点的‘夏油杰’已经从人间逝去,我能做的事,是将时间指针逆拨,而非让现在的你回到过去。”祂飘起来,飞到墙沿坐下,安静地凝视天边吃掉太阳的黄昏。 “可……可是,如果只是逆拨,我也……”夏油杰慌乱失措,嘴里颠三倒四。 “我知道。”祂没有回头,斩钉截铁打断他:“如果你愿意就此散去灵魂,我可以帮你。” 夏油杰稍微冷静了一丝:“你可以拿走我的所有,只要你能救他。” 祂点了点头,心满意足欣赏完暗红的余晖在天边消弭,这才悠悠开口:“一个时空无法存在两个同样的人,哪怕其中一个只是灵魂。我将把你灵魂中蕴含的全部情感、记忆复刻,挑拣其中重要的部分制作成特殊的记忆道具,这么做的代价是这个时间点上的你的灵魂将从世界彻底消失,而我将向回溯时空中的你索取报酬。” “可以!”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教祖杰生怕晚一秒对方反悔,飞快应下。 “什么意思?” 被绕晕的DK杰选择直接问。 “很简单!”少年打了个响指:“人的灵魂储存着一个人一生的情感和记忆,它们是灵魂存在的根基。我要做的是抽出这些类似动画片的根基,将它们做成能够存放的‘电视机’,譬如那个代入式道具,就是我用一部分根基捏成的,而失去根基的灵魂就像沙子流逝的沙堡,自然而然会消失。” “如果我说,不执着于回溯的话,你能凭借灵魂形态万世不移地存在下去呢?” 那边的交谈仍在进行。 灵魂体的夏油杰眼神悲戚,语气极为坚决:“万世不移?最该万世不移的不是我。” “那么,契约成立。” 神圣空灵的音调响起,神明的面容悲悯到冰冷,金发白袍无风摇曳,贯横黑线的眼眸鎏金璀璨,祂抬起看似纤细的手,利落地送进灵魂的胸口。 灵魂杰开心地扬起头,听之任之,甘之如饴。 胸口那里早已没了搏动,只有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灵魂的心脏,被握住时也只有一种苦涩的悲伤,并不令魂感到疼痛。 祂贯穿四肢的四枚金色长钉被无形的力量拔出,咒力中掺入的黑线更多了,祂耐心地将其剥离,只把最纯粹的信仰形成的力量输送,暗金的线流淌向四肢百骸。 这个过程如此漫长,以至于灵魂杰觉得自己像躺在手术台上被打了麻药,但医生迟迟不开刀的无聊病患。 百无聊赖中,他忽然想起什么,带着扭捏开口:“能不能别把这团金色给那小鬼看?” 旅者疑惑地嗯一了声。 “就是……你知道的……”灵魂杰不自在地动动身体,吞吞吐吐。 “你们那个时候就做了?少儿不宜?” “别胡说!” 话烫嘴一样,对面抢声喊。 迅速反驳后,他支支吾吾给不出个理由,但就是不想分享出去,像个只有一块糖果的小孩子。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神明右手握着光晕,左手探进去,取出一片根基。 “这是星浆体。”祂说。 “你打算把它们捏成什么?” “不知道,兴许是小药丸,这样方便携带。捏几只狐狸也不错,毛茸茸的小可爱,在我行引导之职时能撸一下排解寂寞。” 取出的情感和记忆若不塑型,很快会在空气里消散,祂只能取出一块雕琢一块。 如先前所言,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祂真的捏了只通体雪白的小狐,分明是痛苦的回忆,所有片段却一视同仁的洁白,好似生命里的好坏没任何分别。 灵体杰对祂最后一句话嗤之以鼻。 可能记忆与情感并存,那狐狸极为灵动,有着夏油杰的影子。小小的尖耳间有撮毛团着,坐卧地上,仰视两只大高个,挥着爪子抓皱了如花的透明衣摆。 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少年揪出“伏黑甚尔”,揉捏成一只长刘海的瘦猫咪,翻出“灰原雄”,打架的猫咪和狐狸团子里又多了只眯眯眼仓鼠。 寂寥的小巷霎时热闹了很多,几只小动物总互相瞧不上,没人管就就扭打在一起,下了雪才和他们的本体一起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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