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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穿过空荡狭长的巷子和头顶疏落的砖瓦,将雪吹卷过透明苍白的灵体,没能激起涟漪水花,反而让他像水分流失的沙堡,轮廓愈发蓬散,萧疏地要散了。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思念泛滥时最宜讲情话,偏偏滚烫的爱意要透过祂来倾诉,偏偏深沉的思念要雪天轻轻的想。 旅者总是合时宜地温柔,悄然放轻了掐着光晕的力度。 连自己都吝啬分享的美好,能让你的惦念放肆一些,放肆到传递给该听你说的人那里吗? 小巷里太静太寂了,孤独得让旁观的两人许久不敢开口。 人间日历上改了个什么数字呢? 某一天,只剩朦胧剪影的灵体杰忽然开口问。 旅者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他说,他想做世上第一个祭日给自己撒坯土,当过生日的人。 旅者笑他痴心妄想,因为第一个把祭日当生日过的人是祂。 “但我没有给自己撒土,和以前相比,我已经够灰扑扑了。”祂惆怅地抱怨。 “那也不是第一个了。” 灵体杰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和伤心,他做什么都慢了一步,成不了那个第一。 旅者安慰他:“你可以做新世纪撒土第一魂。” “用自己的死亡划分世纪给自己加冕,这也太逊了吧,说出去悟肯定会……” 提到这个名字,他不说话了,他们都不说话了。 “还有两个。” 丸子头狐狸、刘海瘦猫咪和眯眯眼苍鼠互相枕着肚皮恹恹躺着,时不时互踹一脚。 DK杰看着它们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最后一片记忆取出来的时候,旅者看了它很久,不知道要捏什么毛茸茸。 已经半沙化的灵体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觉得凑不了对,”他指着瘦猫咪:“怪刘海应该和墨镜是一组的。” 灵体杰望着那几只厮打在一起的小兽,想了一会说:“你变吧。” 旅者哀伤地抽出握着金色光晕的手,还是有些踟蹰。 灵体杰问:“外面今天几月几号了?” 恰巧今天的太阳落下来了,DK一直在默数,此时轻声替祂回答。 三百七十二天,二百二十五次日落,一百一十四天阴雨,有三十三个雪天。 不到十分之一有雪,上天只允许夏油杰思念五条悟三十三次。 “是平安夜。”旅者收回抬起的头,贴心祝福:“生日快乐,需要我帮你撒把土吗?” 地上出现一只戴着黑色小圆墨镜的雪豹,叛逃最开始那段日子太难熬了,他满脑子都想反悔绑回五条悟。 旅者惊叹着,给出不同的见解:“你灵魂的一部分长成了五条悟的样子。” 灵体杰别扭地嘟囔着什么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掩饰不住地开心,开心完又有点纠结。 他们坐在掉漆的墙上,墙上落了三指宽的昨夜雪,直到他们陪融化的雪一起看完了第二百二十五次落日,夏油杰终于决定去找五条悟。 如果再次相见,是生死界限消弭的时刻,你会有什么感想? 游云从遥远的地方呼啸而来,即将融化的去年旧雪救不回被吃掉的太阳。 五条悟咧开嘴笑了,呵呵气声里带出了血,他特别开心的大笑,说等我。 夏油杰只想哭,可连涌出的泪水都是落下的沙子。 他等不到悟了,他又要辜负他一次了。 悟的灵魂即将万世不朽,他的灵体欲将随风湮灭。 轮廓摇摇欲坠,他跪在乱石堆里,在太阳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眉眼间,落下一个注定无法感知的吻。 旧雪在落日下融化了。 旅者借给他操控游云的力量自动回归。 祂站在夏油杰的太阳旁边一言不发,收好那团金色的“心脏”,挥手将满天飘溢的灵光聚集成最后一块记忆碎片。祂留下一点,剩下的扬空一撒。 “用自己的灵沙给两个人庆祝生日,这次你是无可争辩的第一了。” 祂声音里有些落寞:“祝你们生日快乐。” 战场上只有一阵风飘过来,五条悟即将成型的灵体在最后一刻自愿肢解,部分随风追去,部分像个找不到家长的委屈孩子在原地打转。 祂垂眸,盯着自己袍摆下趴了一圈的毛茸茸,另外三只小动物停止了打闹,围着小雪豹闻闻嗅嗅,争相用爪子去捞半圆耳朵和尾巴尖,这里亲一下,那里咬一口。 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祂终于下定决心,对着飘飞的蓝色灵光自言自语:“别急别急,马上了马上了。” 拢住碎片和灵沙,另一只手拂过虚空,地上四小只蹬着爪子飘起,变成不规则的雪白光团。 仔细感应片刻,祂将所有光团留下核心,削出能互相拼凑的形状,它们在空中横摆成五角,中间是削掉的部分,所有发光体渐渐拉长、聚拢—— 用“枪杀星浆体”与“伏黑甚尔”的悲伤,塑成双腿。 用“灰原雄去世”和“枷扬姐妹”的挣扎,凝为双手。 最有,以“五条悟之死”的最沉重一笔铸成头颅。 那是一个只有四肢与头颅的类人形状,即便倾尽全力为身躯留下了更多的塑型材料,中间仍只能拼成四处漏风的渔网。 蓝色灵光急吼吼地扑上去,一部分找了依托,更多的徒劳扑了一空。 “早知道不帮你耍帅了……” 祂佯装头痛,哀嚎一声,指尖弹出,大大小小的破洞都被黑色咒力填充,用金色信仰缝合。 一直围绕祂的金钉飞出,凿向虚空,定位时间,留下罅隙。祂最后将那颗温暖的金色心脏安放,让记忆体夏油杰有了模拟出的灵性。 初始,记忆体杰还有些木然痴傻,慢慢的,他对自我的认知似乎停留在了达成契约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就是灵魂,而灵魂是投掷记忆的载体。 蓝色光尘亲昵地附着在他身上,他拍拍袖子弹掉一些,发现那些光总是黏着他甩不掉,也就不在理会了。 “还没开始逆转,为什么我就破了这么多洞?”他打量自己,略微疑惑。 因为给你去耍帅了。 祂心里嘟哝,嘴上却平淡答复:“因为拿了一部分要用。” 记忆体杰点点头,没有深究,带着落了满身的蓝色光尘走进罅隙。 “我有一半信仰与一半怨恨,那四枚金钉即是我的半身——至纯粹的愿力铸成,缝补身躯的力量源自于它们。当我将它们抛出,作为时光进度条上的定位点,而你的记忆体入罅隙沉睡,我需要一个‘开始’的按钮将他唤醒。” 神明向泪流满面的DK杰平淡解释着一切运行的规则。 DK杰用力抹了把泪,擤了下鼻子,还是忍不住哭出声:“可现在金钉被污染了!” 神明安慰地拍拍他,对面的旅者已经将抓来的灵光一分为二了。 “左边是一切开始的按钮,那是一颗种子;右边是那杯红酒,储存了契约片段的指引。” “灵魂的根基好比拼图,一刻有一刻的风景,没有记忆与情感皆完全相同的板块。如你所见,你如今看到的画面是‘躯体’,‘躯体’里储存了契约的过程,那点光尘稀碎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如果不做成代入式的道具,完全放出来就像牛和鸡在吵架,我的剪辑功底有限,干脆消了音,想着大致内容能看懂就行。” 神明摊手,耸了耸肩。 DK杰沉浸在悲伤之中:“呜呜呜呜……可是你被污染了,你的灵魂被污染了……” 少年神明叹了口气,盘膝浮在空中,手轻轻盖在DK杰头上:“夏油小朋友,你已经是只快19岁的小朋友了,不能再哭唧唧的。” 祂抬起手,背对着他,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时间大河奔流,我们的故事不过其中一洼。2018年的金钉穿越时空,落进1998年东京高专的地库,融入玉藻前的身躯,得到力量的它灵性渐全,破开禁制飞掠向极北的青森,这是今日的因。” “为什么不阻止它同化?从很早以前、可能决心逆转时间的那刻起,你的力量就已经失衡了,对还是不对?” 坚强的人开始哭,一般为的不是自己。DK杰打着隔,红彤彤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祂,非要得出答案。 祂叹了一息:“对。” “为了维持白色形态,你一直不愿动用力量,是还是不是?” “是。” “为什么……” DK杰想问祂为何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帮助自己,但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神明食指斜抵在祂自己唇边,示意他噤声。 祂保持这个动作,俏皮地眨眨眼睛:“身躯消散,最后的根基与金钉交融的那一刻,灵体的心脏被我送入了长河底部,与蓝色灵光一同向南而去了。” 他明白祂的未尽之言,夏油教祖和祂都有自己想独家收藏的秘密。 DK杰无言以对,他想问真的无法逆转了,反转术式呢? 答案好似已经溢于言表了。 “……我不想与你为敌。”DK杰又想哭了,为了很多段故事,很久前他就该大哭一场了。 “好巧,我也不想。”神明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也别打什么让我去静止咒灵状态的咒灵空间的主意哦,这么丑陋地存在世上,每天照镜子我就想杀掉自己啦。” “那漏瑚它们早就不用活了。”DK杰红着鼻尖,故作轻松:“我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祂背着双手,微微前倾身体:“灵体、记忆体、少年体,这是第三次了。” 真不愧是仪式感大魔王啊,少年撇着嘴,有些感叹。 “好吧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啦!”祂扇扇风,清了清嗓子。 “我是耶稣。” 祂双手摊开。 “是安拉。” 祂右手抚胸。 “是老天爷。” 祂掐诀抱印。 “还可以是孩子们的梅林。” 祂假装握着魔杖,在空中转圈圈。 DK杰气恼地作势要打他。 少年大哈哈求他住手,最后玩笑里带着认真:“曾经的你说如果我想要个名字,可以问我的朋友。” DK杰艰涩地表示:“我觉得这有点自大,我应该不会这么说。” 少年无所谓地耸肩:“反正就有这个意思。” “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计算,但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少年打断夏油杰的调侃,伸出手来轻快邀请,眉眼活泼得一如往昔:“总之——请陪我看完第二百二十六场日落吧!” 他们又回到了那条最初巷子,这不再是灵体杰的记忆了,周围的一切化作尘烟散去,只有那面旧墙永远矗立在时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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