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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足有三四米高的子安地藏像。石像线条粗犷,微微低垂的头颅下面容模糊,唯有嘴角向上弯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它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臂向下探出,巨大的石掌向上摊开。 破败的村落里,石像不可避免地布满风雨侵蚀的坑洼,表面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或苔藓。 广场台阶下聚集了不少村民,鸦雀无声地自动分成两拨。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旧衣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炽热癫狂。女人们穿着更灰暗的衣裙,低头挤在边缘和后面,像一片沉默的影子。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拽在手里,大气不敢出,只有眼珠不安地转动。 村口见过的中年人领着几个黑袍男人上前,沉默地将一个用枯黄稻草和深色藤蔓草草扎成的草垛,合力抬放在那只巨大的石掌下放。那个草垛瘦长,秸秆胡乱地支棱着。 大长老走到了人群最前方,背对地藏像,举起木杖,开始用古老晦涩的语调吟唱着什么。他身后的几位老者紧闭双眼,嘴唇翕动,沉声应和。 祭祀开始了。 夏油杰悄然混入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隐晦地扫过一张张狂热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他感到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樱花那双怯怯的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母亲身边溜了过来,怀里仍然抱着阿树的一条胳膊。 夏油杰压低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你叫小樱花,对吗?” 吟唱似乎告一段落,大长老转过身,对着地藏像深深鞠躬,村民们也齐刷刷跟着弯腰行礼。 小樱花怯生生点头,飞快瞟了一眼正在行礼的大人。 “别怕,这个祭祀是做什么的?” 小樱花眨眨眼,就在夏油杰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慢吞吞地小声说:“是在…供、供奉子安……大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词汇:“他会、保佑村里…风、风调雨顺……安宁、繁、繁荣……” 夏油杰耐心听着,小樱花依旧拽着他的衣角,努力踮起脚,用气声慢半拍地说:“大…哥哥……你不是、是村里人……” 夏油杰微微弯腰:“嗯,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就在这时,长老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又急促,他猛地转身,拐尖指向那个草垛。 几个强壮的村民举着火把,面无表情走近。 五条悟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在八泽村西侧的小路上。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没走多远,他就找到了任务报告里的那条河。 结果那只是一条溪流,充其量是条山涧。水流确实湍急,河岸两侧也确实有被水漫过的痕迹,泥土还湿润着,一些草伏在地上,水位线印子清清楚楚。 五条悟蹲在岸边,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六眼细致分析着。水位在近期有过明显的上涨,而且幅度不小,应该是前几天的暴雨导致的。 但是…… 他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河床不宽,水流虽急但深度有限,即使在最高水位时,也很难使“数人”失踪。 五条悟挑挑眉,来了兴致,双手往脑后一枕,溜溜达达地沿着河往上游去了。 广场上,祭祀接近了尾声。夏油杰的目光落在燃烧的草垛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小樱攥紧他的衣角,大而有神的眼睛被火照得亮晶晶,半边小脸染着橘红,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小脸全是困惑:“早稻…姐姐……前两天还、还和我玩翻花绳……”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她说给、给我……摘后山的红、红莓果,可、可是……”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地嘟囔:“……不见了……找不、到……” “不见了?”夏油杰心里咯噔一下:“谁不见了?早稻姐姐?” “嗯……不见了,前天、天……她还在、在的……”她无意识绞着夏油杰的衣角:“可是…红、红莓果……还没、没给我……” 小樱花犹豫了一下,期待地问新的哥哥:“哥、哥哥……你可以…和我玩……翻花、花绳,陪我摘……红莓果、果吗?” 夏油杰摸了摸小孩枯黄的发尾:“好,有时间哥哥就陪你玩翻花绳,摘红莓果。” 红莓果就是草莓,有些地方还是习惯另一个叫法,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几从。 那个瘦伶伶的草垛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焰扭动着蹿向天空,把地藏菩萨那张模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小樱花捂住鼻子。夏油杰看见她的动作,抿了抿唇。 长老拄着拐杖念念有词,那声音在风拂过火堆的呼呼声里,显得又低又哑。村民们依旧沉默地站着,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那团摇曳的火光。 夏油杰揽着小樱花,小樱花拉着阿树,他们一起站在人群最边上。少年用力眨眼睛,定睛望去,那草垛似乎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被火焰扭曲了的影子。
第48章 未婚夫 火焰渐渐熄灭, 大长老转过身,对着村民说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话。村民们再次齐刷刷鞠躬行礼,而后沉默地次第散去。 夏油杰身形高大,站在一堆妇孺之间格外突兀。小樱花突然扯动了他的袖子:“大、大哥哥…我、我妈妈说……请、请你们…去我家……住……”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正愁没地方落脚。夏油杰蹲下身来, 往她的口袋里塞了几颗糖:“你妈妈?” “嗯……”小樱花点点头, 指向不远处一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面容憔悴, 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和服, 她腹部微微隆起, 看到夏油杰投来目光, 有些紧张的低下头, 远远地行了个仓促的礼。 “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 小樱花开心地攥着糖,拨开一粒塞到呆滞的阿树嘴里, 自己却只是珍惜地舔了舔糖纸, 将剩下的仔细收进口袋里。 夏油杰:“小樱花不吃吗?” 小女孩呆了几秒,用力摇头:“小樱、樱花……留、留给…妈妈吃。” 回去的路依旧狭窄曲折, 矮墙斑驳, 土屋倾斜。女人可能不善交际,每当靠近她, 她总会快走几步将几人甩在后面。 小樱花一瘸一拐地走着,路过一户紧闭的柴门, 她踮脚扣了扣门上锈迹斑斑的铜环。 片刻后木门打开,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那只眼睛在看到生人的瞬间瞪大,一只枯瘦干瘪的胳膊迅速探出, 抓住阿树的肩膀把男孩拖了进去。 这里人口稀疏,邻里之间相互认识,彼此都只称名。所以这时,夏油杰才知道阿树是早稻的弟弟。 夕阳昏沉,八泽村的石板路坑洼硌脚,旁边低矮的门洞里钻出个男人。 他穿着肩上有湿泥点子,脸很老,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手里拿着两个表皮有点皱的大黄梨。 男人看到小樱花,那张愁苦的老脸立刻堆起憨笑,快步走过来。 “小樱花,给!很甜!”他伸出黝黑粗大的手,把梨子递到女孩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小樱花脸上立刻眼睛弯弯,抱着梨子像得了什么宝贝:“谢、谢谢哥哥!” “哥哥?”夏油杰扫过男人至少四十多岁的脸。 男人这才注意到夏油杰,笑容收敛了些,变得局促,对他含糊点头,目光又黏回小樱花脸上。 他搓了搓手,似乎想拍拍她的手,抬到一半又讪讪放下,只是咧嘴憨笑,露出黄牙。 “快吃啊!很甜的!” 说完,佝偻着背,钻回巷道不见了。 小樱花低头,用袖口珍惜地擦着一个梨子,犹豫了一会,将擦好的那只更大更黄的递给夏油杰。 “哥哥、吃……请、请糖…吃……” 含糊的童声听的夏油杰心要化了,他摸变浑身上下的口袋,终于找出一颗漏网之鱼,这次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哥哥不喜欢吃梨,小樱花吃。” “糖、不是……糖,不、要……” 小樱花呆了两秒,急急地咬着舌头,有点焦急地拍拍他的腿。 “我知道,我知道,是哥哥想给小樱花吃的。”夏油杰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小樱花大眼睛茫然地眨眨,想了想,自然地说:“……是、是未婚夫。” “未婚夫?!”夏油杰惊叫出来:“他多大了?!!” “三……三十多岁?”小樱花努力地歪着头想:“阿、阿妈说……未婚夫是、好人,会对…小樱花好……要像、村里的…姐姐一样,早、早点订下…亲事……” 三十多岁,八、九岁。 夏油杰头脑发晕,有一瞬间要晕过去。他看着那只澄黄新鲜的梨子,小樱花还在喜滋滋地摸,怎么也摸不够。 在她眼里,未婚夫只是一个会给她摘梨子吃的好人。 那个年轻母亲站在不远处,小樱花献宝一样递给她梨子,她爱怜地摸摸女儿的脑袋,惋惜地说:“等庄稼再熟几季,我的小樱花就要嫁了。” “妈妈…好想……” 最后几个略小的音,夏油杰无法听清。 小樱花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从口袋里摸出全部的糖:“糖……吃、吃糖…哥、给……” 女人笑着挑了两颗小的拿走,将剩下的妥帖揣回女儿口袋。 夏油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暮色中沉默的茅屋。 小樱花的家很小,茅草顶低矮得几乎要压下来。屋角有个小神龛,供着一尊灰扑扑的小石像,前面三根细香快要燃尽了,一豆火光在石像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 小樱花的父亲坐在矮桌边是个,一个三、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同样刻满皱纹。他见到夏油杰立刻站起,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大人来了,快请坐——老婆,快给大人倒水!” 女人将糖放在桌面,转身从灶间端出粗陶碗盛的水,轻轻放在夏油杰面前,然后又跪坐在丈夫脚下,替他脱下沾满泥土的笨重草鞋,动作熟稔而安静。 男人很自然地含糖、抬脚,让她换上干净的布鞋。他依旧带着那种憨厚的笑容看着夏油杰:“地方偏,您多担待,小樱花没给您添麻烦吧?” 小樱花正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见爸爸鼓起的腮帮子,有些失落地抱着她的宝贝梨子舔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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