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油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窜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小樱花,除了长老,今年村里……还举行过别的祭祀吗?像今天那样的?” 小樱花想了想,点点头:“嗯,有……阿妈他、他们说……是对神的、供养、养……” 供养?夏油杰心脏停跳两秒,他想起美和女士口中江户时代那个「以命换命」的契约,显然如今的咒灵已强到无需遵守。 它虔诚的信徒怎会责怪神明不再回应祈愿?他们只会更虔诚地相信,是神明牺牲了太多伟力,需要更多“滋养”才能从虚弱中苏醒。 那被烧死的是谁?是早稻,千千万万个早稻被汲取最后一滴价值后,又被当作燃料投入火海。 他们恐惧早稻像报告上的那些女子一样,日益失去神智,挥刀向那些日日吸食她们精血的蛆虫。所以抢前先一步,榨干了她。小樱花被赶出来家门,想来也是同样的原因。 夏油杰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下暴涨的毁灭欲,让自己克制住,不再一遍遍回忆广场中央那个伶仃的草垛。他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笑容,捡起了桌底的糖果,剥开塞给小樱花,将她偷偷送回了家。 两人沿着村后荒草淹没的小径往西山上走。夜色深沉,月光被越来越浓的雾气遮挡,能见度越来越低。 “喂,杰,”五条悟的声音在浓雾中有些飘忽:“感觉到了吗?” 夏油杰低低应了一声。 越往山上走,空气中的咒力就越浓,它和村落里的一样,丝丝缕缕遍布了山林。 “大规模的以命换命。”他的声音冷得彻骨:“这里爆发过什么,流感?瘟疫?或者其他要命的玩意?那些新牌位,男的女的都有,但最底层新添的明显更多。”他顿了顿,毫不掩饰的厌恶地说:“用女人的命换男人的命?或者换更多‘合格’的命?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还有那个小男孩,他也是祭品。”五条悟突然对他说:“很多人身上都有同一种咒力残秽,但从程度来看他和小樱花是同一种状况。” 夏油杰的喉结突然剧烈滚动,声音也有些干涩:“他是早稻的弟弟。” 一股风从背后吹来,含义透过鼓起的衣摆攀到肩脊,夏油杰求救般对五条悟说:“是早稻的爸爸没有好起来,他们又献祭了一个孩子……对吗?” 这句话说的半信半疑,摇摆极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五条悟沉默着牵起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来。 浓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四周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两人踩在湿滑落叶上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五条悟忽然停下了脚步:“前面有东西。” 夏油杰凝神望去,浓雾深处影影绰绰,似乎矗立着无数高大的黑影。它们排列凌乱,像对弈一半的国际象棋,静静伫立在浓雾之中。 两人谨慎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些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些草垛。 和白天祭祀广场上用来焚烧的草垛一模一样,但眼前的这些显然更加精心。秸秆捆扎得异常紧密整齐,大小几乎完全一致,放在这里便如同是在等待什么人来检阅。 “这就是那群老头藏在山上的东西?”五条悟墨镜下滑,露出那双在浓雾中璀璨的眼瞳。 夏油杰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得加速,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草垛面前伸出手,绕着它走了一圈。 草垛捆扎得严丝合缝,找不到什么缺口。夏油杰没过多犹豫,五指并拢,猛地刺入其中。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起后,坚韧的秸秆被轻易破开。 夏油杰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楚了草垛内部。那里塞的不是什么稻草,紧密的秸秆中心包裹着一个僵硬的人形。 一尊嘴巴大张,无声尖叫的少女石像,被雕刻成一个扭曲的跪拜姿势。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头颅低垂,像跪在行刑的铡刀下。 夏油杰猛地抽回手,指尖仿佛被冰冷的石头灼伤,让他趔趄了几步。 “悟……”他迷茫地下意识呼唤。 五条悟站在他的身边,墨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挂在了领口上,那双苍蓝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草垛中那尊狰狞的石像,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来这就是那些‘被水卷走的少女’真正的归处了。”
第50章 虚式——茈!(三合一,含补更) 归处? 夏油杰不愿意这么想, 也不甘心这么认为。 “归处”是带着安宁意味的两个字,是归冢、归途、归乡。漂泊的灵魂哪怕睡在土里,也合该被春天消融,而不是被永恒地砌成扭曲痛苦的姿态, 供千千万人围观跪地的模样。 他不甘心地问五条悟:“她们还有救吗?” 六眼是世界上最精密、最先进的仪器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但五条悟平静的摇了头。 夏油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浓雾更深处走去。 雾气漫天, 四面八方像被人擓出几罐子白颜料胡乱涂抹般茫茫如洗。 无数咒灵在夏油杰的指令下撞进雾海, 他们随着感应不断变化方向。碎石锋利, 时不时硌痛鞋尖。五条悟跟着他没有说话, 他总是意料之外又非比寻常的体贴, 每次都只在夏油杰即将踩空时稳稳一拽。 五条悟集中注意, 大脑飞速运转。六眼视野里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类似红外热像仪扫描似的色块,这些色块的数据在大脑的分析下曝露无疑, 他抓住夏油杰冰凉的手, 锚定一个方向而去。 没有人会相信,一座被不计其数善男信女供奉朝拜过的寺庙, 夜晚会如同森罗地狱。 横梁之上, 无数崭新红绸垂挂如瀑,鲜血干透的暗红字迹扭扭歪歪, 偶尔间杂几缕陈年老布,被风吹起、吹散、吹落。 循着庙壁上两排昏暗的松油灯望进去, 穿过层层叠叠红绸帷幕,夏油杰与大殿中央那座巨大的子安地藏像对视。 祂盘膝而坐,膝上趴伏着一个石雕婴儿,身后扎双髻的提灯童子微微探头,打下的阴影盖住地藏膝上施印的右手。 明明除非挨到鼻尖否则很难闻到, 可夏油杰偏生觉着一股浓烈的酸腐与血腥,犹如溃烂脓包般的恶臭,蛮横地霸占了他的鼻腔。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像盘飞的蚊子在身旁打转。眼前阵阵发黑,勉力抬起的手掌翘起又放下。 五条悟似乎说了什么,夏油杰没有听清。紧接着,一股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贯彻庙宇,半边石柱塌陷,偌大的地藏像崩裂成细小石块,一只眼睛溅落在夏油杰脚边。 “杰——!” 五条悟焦急大喊,一道裂缝飞速显现,将夏油杰吞掉后又迅疾凝成一个光点,待五条悟扑上去时已然消失不见。 “杰!可恶!”五条悟骂了声。 六眼视野里,整座子安庙像被厚厚的污泥裹着,地藏像上的咒力气息更是如同干掉的臭泥巴牢牢扒着,但很显然它不是咒灵的本体。 五条悟本意是销毁这尊立于庙中的佛塑,多多少少可以逼出真身的线索,没想到他的挚友——那么大一只狐狸,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活消失了! 他压下心焦,让自己冷静下去。夏油杰一定还在这个空间里,只是被拖入了某个隐藏的独立领域。那么,进入领域的条件是什么? 从祠堂开始,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杰究竟做了什么是他没有做的吗? 记忆如同高速倒带的胶片,在光速运转的大脑中被一帧帧提取审视。 庙外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这声音如同工地上运作的挖掘机,又像刻意跺步的仪仗队。 一座座石雕踏破庙门,入门后步履如飞。它们有男有女,男人们都是皱纹深刻眼袋低垂的老人,看服制应当就是小樱花口中饲神的长老。然而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扭曲恐怖——有痛苦挣扎,又诡异的混合着狂热满足。 他们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握着不知在那方乡野中翻出的钉耙和榔头,乌压压地蜂拥而上。 指尖本能地凝聚咒力,反应过来后五条悟收起架势,直接上脚。 夏油杰比他多做过什么呢? 五条悟一面漫不经心地应付石人的攻势,一面思考。 没有。五条悟迅速排除了祠堂内的行动。夏油杰比他只多摸了牌位、给了小樱花一颗糖、撕了稻草堆。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难道是……刚到八泽分开时的事?他想着,目光渐渐挪到头顶翻飞的红绸上。 小樱花和那个男孩除了部分石化,还有一个共同点——反应迟钝。 据夏油杰转述,小樱花除了慢半拍外勉强还能回答问题,阿树却像个失神的痴儿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失神……慢性失神的话,他们离去的灵魂去了哪儿呢? 五条悟眼神一利,双手交叉挡住石拳,顺着力道飞速后退,后仰着地,扬起地上原本垫供桌用的红布,‘刺啦’撕下一条,咬破手指…… 细碎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让夏油杰猛然凝神,视野清晰时,庙宇的轮廓已然消失。 天空是压抑的昏黄,光线均匀得诡异,让人觉得自己住进了一颗老化灯泡里。 河对岸盘踞着一尊巨大的石像,与庙内一般无二,俯瞰着这片死寂的河滩。 夏油杰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河滩上影影绰绰,是密密麻麻的灵魂。 那些灵魂机械地捡起一块块灰白色的鹅卵石,颤巍巍地垒叠起来。每个灵魂头顶都悬浮着一串刺目的红色数字,那些数字飞速倒退,每次跳动都压得人心口一抽。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传来,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就快要将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塔尖的刹那,河对岸的提灯童子却漂过河面,恶意地将手挥下。 石块滚落一地,女孩头顶数字也随之暴跌。她抽噎两声后再次弯腰,开始重复无意义的堆叠。 夏油杰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呼之欲出的毁灭欲。 不行,还不是时候,不能冲动!那些灵魂太过脆弱,他必须利用规则,找到安全的破解之法。 少年在魂群中极速扫视,视线骤然定格在一个眼熟的男孩身上,他的轮廓比周围的要更清晰,虽然动作迟缓,但眼神还算灵动。 “阿树?”他试探着叫出名字。 男孩头顶的数字较长,他迟钝地转头,眼里闪烁着亮光:“你是…来、村子里……调查的、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