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竟就在这兰室外的回廊下,当着众多尚未完全散去的各家子弟的面,以江厌离为中心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 江澄出手毫不留情,专往魏无羡身上肉厚的地方招呼;魏无羡则边躲边笑,时不时还手戳一下江澄的腰眼,惹得对方更加暴跳如雷。 按理说,身为江澄的姐姐,一旁的江厌离看到二人如此失仪打闹应该立刻阻拦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江澄与魏无羡追逐嬉闹(虽然江澄单方面认为是搏斗)的身影,心里却出乎意料地感觉到一股暖流淌过,那画面异常和谐。 就好似……好似一切本该如此,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玩闹过一般。 直到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拐角处那片熟悉的、绣着卷云纹的衣角——兴许是蓝启仁先生去而复返! 江厌离心中一凛,连忙上前柔声制止,“阿羡、阿澄,别打了。” 清脆温柔的声音响起,正在打闹的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魏无羡是觉得这称呼莫名亲切顺耳。 而江澄,则是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愣在原地,连魏无羡收势不及、不轻不重的一拳捶在他肩头都忘了反应。 他猛地回眸,看向自己的姐姐,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震惊、复杂与一丝深埋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阿姐……她叫魏无羡“阿羡”? 这种熟稔的亲昵称呼,让他一时晃神,仿佛是回到了前世。 然而,当他看清江厌离眼中那纯粹是情急之下的劝阻,并无其他深意,更无任何回忆的痕迹时,那瞬间燃起的微小火花骤然熄灭。 江澄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随即却又是一丝庆幸——庆幸阿姐并没有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庆幸她如今尚可平安喜乐。 种种矛盾情绪交织,让他一时哑然。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也落入了旁边尚未离开的聂氏和金氏子弟眼中。 聂怀桑“唰”地打开他的玄铁扇,半遮着脸,小声对身旁的金子轩嘀咕。 “江姑娘这称呼……好生亲热啊。姑苏蓝氏与琉璃宫交好我们是知道的,可见琉璃宫首徒与云梦江氏的关系何时也变得如此……嗯……融洽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金子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厌离身上。 只见那紫衣少女因急切而脸颊微红,宛如朝霞映雪,有一种清扬婉兮的恬静之美,与他记忆中或旁人口中那个“平平无奇”的未婚妻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他看得微微发愣,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自幼定下的未婚妻,似乎也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般不堪乏味。 江厌离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喊了什么,脸颊更是绯红,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衣袖。 江澄没好气地瞪了还在愣神的魏无羡一眼,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上前一把拉住姐姐的手腕,低声道,“阿姐,我们走!”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几乎是半护着江厌离,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魏无羡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和失落感交织盘旋。 就在这时,一把展开的、写着“与世殊伦”四个大字的玄铁扇子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身边。 扇子后,是一张任人揉捏般温顺的眉目,未语先带三分笑,看上去脾气极好,毫无心机。 “魏兄,魏兄?” 聂怀桑笑眯眯地,自来熟地凑近,“在下清河聂怀桑,久仰魏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呃,性情豪爽,非同凡响!” 他巧妙地避开了原本要说出口的“嚣张”二字。 魏无羡正觉得有点小尴尬,见有人搭话,还是个看起来很有趣的家伙,立刻来了精神,也勾上聂怀桑的肩膀。 “哦?那我就叫你聂兄?幸会幸会!还是你有眼光!” 聂怀桑被他搂得一踉跄,依旧笑容满面,“那是自然!魏兄方才舌战温晁的风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魏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我来的时候听着姑苏蓝氏的弟子说这云深不知处好玩的地方可不少……” “哦?真的?那聂兄你我二人可一定要玩个透彻。” 两人一见如故(至少魏无羡这么觉得),勾肩搭背,相谈甚欢,竟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一直站在不远处、面色清冷的蓝忘机忘在了脑后,结伴朝着与江氏姐弟相反的方向走去,讨论着哪里有捞鱼儿、抓鸟儿可玩。 蓝忘机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了下来,仿佛瞬间从初秋步入了寒冬。 他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淡的琉璃色眸子里,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一直在一旁默默关注着弟弟的蓝曦臣见状,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忘机啊……” 他这个弟弟,情绪何时这般容易受人影响了? 而且,看来是彻底栽在这位魏公子手里了。 至于周围尚未散尽的姑苏蓝氏弟子们,则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默默地、整齐地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远离自家二公子周身那足以冰冻三尺的冷气漩涡。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中达成了共识: 上次让他们家二公子心情如此糟糕、连带整个云深不知处低气压持续月余的事情,绝对、肯定、必然也与这位琉璃宫的首徒魏无羡公子有关! 蓝忘机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魏无羡和聂怀桑勾肩搭背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一言不发,颇为哀怨的默默的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江厌离被江澄带着回了他们在云深不知处的客院。 院子清幽,兰草幽香,但江澄一进门就一言不发地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三毒剑的剑鞘,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剑鞘追溯回了很远的回忆。 江厌离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竹声飒飒的喧嚣。 她记得上一次见到弟弟这般模样,还是七年前。 那时他们刚从琉璃宫结束拜师宴回来,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愤怒和茫然。 从那时起,那个跳脱活泼的阿澄就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了起来,心事重重,变得愈发锐利和沉默。 而今日,他这般失魂落魄,显然又是与刚刚那位琉璃宫的魏无羡有关。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拎起温着的茶壶,沏了一杯热茶,并将其推到江澄面前。 白瓷杯底落入几片清雅的姑苏绿茶,热水冲入,茶叶舒展,氤氲出淡淡的雾气,模糊了江澄紧绷的侧脸。 “阿澄,”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春日里解冻的溪水,“喝口茶,顺顺气。” 江澄的目光缓缓从剑鞘上移开,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却没有动。 江厌离在他对面坐下,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性子倔强,心事重,若是他不想说,逼问也无用,唯一想知道他心事的办法,那就只能是等。 过了许久,久到那杯茶都快没了热气,她才轻声开口,“那位魏公子……似乎与你很熟悉?” 江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地看了姐姐一眼,闷声道,“不熟。” “可我看他待你很是亲昵,”江厌离斟酌着词句,“而且你对他……似乎也与对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你很少会对一个‘不熟’的人发这么大的火气。” 江澄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那是烈酒一般。 茶杯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姐,”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那样开口,眼睛却仍看着别处,仿佛不敢与她对视,“如果……我是说如果,因为一个人,害了我们一家,导致我们近乎家破人亡,你说……我该恨他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挣扎,还有一种深切的痛苦。 江厌离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看着弟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江澄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他练剑累了或是受了委屈时那样,温柔的安抚着江澄略带破碎的心。 然后,她轻声反问,语气平和而包容:“那阿澄就要告诉阿姐,你说的那个人,心性如何?他害了我们一家,是出自他的本心吗?是意外,还是他故意为之?” 江澄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那人灿烂不羁的笑容、是二人曾经的誓言、是不夜天魏无羡的纵身一跃、是一切血淋淋的让他几乎无法接受的后果…… 还有今日,他那双带着熟悉笑意和些许困惑的桃花眼。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口的,“那人……心性……算得上善良,开朗……豁达。所做之事导致的后果……也绝非出自他的本心……他绝不是有意要害我们……” 江厌离听了,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温柔又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她放在江澄发顶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阿澄,”她的声音柔得像羽毛,“既然你心里都明白,那还在犹豫什么呢?” “既真如你所言,那个人心性本善,造成我们一家的悲剧也非他本意。你若恨他,阿姐觉得,这是在所难免,更是人之常情。遭遇那样的事,心中若无怨恨,反而不正常了。” 她先是肯定了弟弟的情绪,然后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种通透的智慧。 “可是阿澄,在这世间,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恨意就像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而包容地凝视着江澄紧绷的侧脸,“而且,阿姐明白,既然你能问出这个问题,那个人与你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甚至可能……曾是极为重要的人,对吗?” 江澄的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否认。 “很多时候,学会放下恨意,尝试去理解,甚至……去原谅,虽然很难,但最终能让自己的心得到解脱。阿姐不是要你立刻忘记伤痛,只是不希望你永远被恨意困在原地。记住美好的,总好过永远咀嚼痛苦,徘徊在原地。”她的声音愈发轻柔,“阿姐一直觉得,很多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学会爱,要远远大于学会恨。恨需要消耗人极大的力气,而爱……却能让人获得力量。” 江厌离的话语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江澄干涸而混乱的心田。 他依旧沉默着,但紧握的拳头却不知不觉松开了一些,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下,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动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0 首页 上一页 243 244 245 246 247 2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