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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面前空了的茶杯,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解脱。 阿姐的话他听进去了,但那积攒了七年的恨与痛,虽一时无法得解,但他相信,终会有冰山融化的一天。
第392章 千里下聘 忽然之间又想到另一件事的江澄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非出自本心……”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重量。 那些惨烈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陷于一片火光崩塌的莲花坞,父母染血倒下的身影,无数个流离失所的日夜,还有……金丹被化、绝望如深渊的自己。 每一幕都刻骨铭心,都与那个名字紧密相连。 可阿姐说的对,那人……绝非有意。 甚至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能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与他一起长大、嬉笑打闹、发誓要一起辅佐他、做他下属的少年魏无羡。 那般明亮耀眼,心性实在堪称是赤诚善良。 他对魏无羡的恨意是真的,但那之下被压抑的、不愿承认的昔日情谊,也是真的。 这种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可是阿姐,”江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有些后果……太大了,大到……似乎不是一句‘非出本心’就能轻易抹平、就能轻易原谅的。” 他几乎无法想象,若阿姐知道了全部真相,是否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学会爱大于恨”的话。 江厌离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怜惜。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江澄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阿澄,阿姐明白。”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巨大的伤痛,需要巨大的时间和心力去抚平,甚至可能永远都会留下一道疤。阿姐并非要你立刻放下,或者强迫自己去原谅。”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阿姐只是不希望你永远被恨意困在原地。恨一个人,就像是在心里点着一把火,灼烧的首先是自己。若那人确如你所说,本性良善,并非故意,而他亦承受了相应的苦果……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不再让过去的阴影完全吞噬未来的可能性。” “试着去看眼前的人,做眼前的事。”江厌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今天,你见到他,除了愤怒,可有一丝……别的情绪?” 江澄身体一僵,眼前闪过魏无羡那双带着笑意和莫名熟稔的桃花眼,同时也意识到自家阿姐已经知道自己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勾着自己肩膀的无赖模样,甚至闪过前世无数个共同嬉闹、并肩作战的瞬间。 一时的厌恶和愤怒或许会埋葬他应有的理智,但那瞬间的恍惚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回应,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他沉默了。 江厌离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了然,柔声道,“你看,情绪是复杂的。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顺其自然,好吗?问问你自己的心,抛开那些沉重的‘应该’和‘不该’,此刻,你想如何对待他?” 是想彻底远离,永不相见? 还是……或许,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微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靠近一点点,确认一点点的渴望? 江澄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些许,但深处的波涛汹涌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没有回答阿姐的问题,只是低声道,“……我累了,阿姐。” 这便是拒绝再谈的意思了。 江厌离也不逼他,体贴地站起身,“好,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无论发生什么,阿姐总是在你这边的,阿姐就在隔壁,你若有事儿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对你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是你姐姐。” 她转身走向另外一间房间,留下江澄一人对着空了的茶杯发呆。 江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三毒剑身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恨吗?当然恨。 可那恨意之下,究竟是什么? 阿姐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此刻,你想如何对待他? 他给不出答案。 或许,答案早已在七年前他这一世第一次见到魏无羡,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一半,只是他迟迟不愿,也不敢去翻开看另一半。 他最终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试图驱散脑海里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 可惜一切只是…… 徒劳无功。 夷陵琉璃宫,云露殿内。 月白色的纱幔无风自动,氤氲的灵气如薄雾般流淌。 云雪霁斜倚在白玉榻上,赤着的双足雪白,与身下的白玉几乎融为一体。 他一头银白长发如流泻的月华,未曾束起,随意披散,映衬着那双冰蓝色眼眸,更显出世般的清冷疏离。 此刻,他正微阖着眼,听着下属姝玉的汇报。 姝玉恭敬地立在下首,声音清晰却难掩一丝凝重。 “……禀主人,近日巡夜弟子来报,北境三处边陲城镇,皆有傀儡与阴邪之物活动异常的迹象。它们不再漫无目的游荡,反而像是……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有向夷陵方向缓慢聚集的趋势。当地驻守弟子已加强戒备,但源头尚未查明。” 云雪霁冰蓝色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眸中似有寒星流转,他并未立刻回应姝玉的汇报,目光反而似是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不可知的远方。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一道白影迅疾如电,掠入殿中,精准地落在他曲起的膝盖上——正是一只尾羽带着灵光“瑶”字的通识灵鸽(即使需要通信的二人分隔两地,也可通过其看到对方的影像,听到对方的声音)。 云雪霁的注意力似乎被全然吸引,他微微坐直了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灵鸽光滑的羽毛。 那尾羽上的“瑶”字顿时光华微亮,一道朦胧却清晰的身影投射而出——正是孟瑶。 影像中的孟瑶,一身与云雪霁极为相似的月白长袍,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代表琉璃宫身份的暗纹,将他温润的气质衬托得愈发清雅。 他见到云雪霁,即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比,语气中充满了敬仰与难以掩饰的亲近,“师尊。” 一旁的姝玉见状,立刻屏息垂首,悄然退至一旁。 云雪霁的目光落在孟瑶那身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月白袍服上,冰蓝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何事?” 孟瑶的虚影抬起头,目光触及云雪霁的刹那,那其中的炙热与眷恋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很快克制住,语气转为沉稳的禀报,“弟子本无意打扰师尊清修。但眼下有两件事需向师尊请示。” “其一,蓝氏听学已始,蓝启仁老先生日前问起,不知师尊计划何时莅临云深不知处?”他稍作停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冷凝,“其二,今日听学前,温氏温晁公然寻衅,出言不逊,不仅辱及蓝二公子,更对大师兄极尽贬损之能事,甚至……妄议师尊与琉璃宫,言辞颇为不堪。” 影像中的孟瑶微微蹙眉,流露出担忧,“大师兄性烈,当即与之针锋相对,场面一度剑拔弩张。虽未动干戈,但温晁此人气量狭小,恐日后还会滋生事端。且当时各家子弟均在场,影响非小。” 云雪霁静静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着灵鸽的下颌,灵鸽舒适地咕咕两声。 “蓝氏那边,回复他们,本座不日便至。”云雪霁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 “是,师尊。”孟瑶应道,眼中因即将见到师尊而泛起微光。 “至于温晁.……”云雪霁冰蓝色的眼眸中似有寒芒一闪而逝,语气却听不出喜怒,“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云深不知处自有规矩,他若敢越界,蓝启仁的戒尺也不是摆设。”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乎穿透虚影,看到了更远处,吩咐道,“看好你大师兄,让他暂敛锋芒,不必与小人争一时口舌之快。告诉阿婴,好戏……还在后头。” “弟子明白。”孟瑶的虚影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心领神会的顺从,“大师兄那边,我会多加留意。恭候师尊驾临。”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期待。 光影散去,灵鸽扑棱着翅膀飞落到一旁的书架上梳理羽毛。 云雪霁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姝玉,冰蓝色的眼眸深邃,“方才所言阴邪之物异动,详细卷宗,稍后送至本座书房。” “是,主子。”姝玉恭敬应道。 云雪霁缓缓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如流水般拂过冰冷的地面。 他行至殿门,望向云深不知处的方向,银白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轻语,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深沉的静海,无人能窥透其下翻涌的波澜。 云雪霁说要为魏无羡下聘,自然不是一句空谈。 魏无羡是他收入门下、亲手教导的第一个弟子,情分非同一般。 如今这孩子要与姑苏蓝氏的蓝忘机结为道侣,于公于私,云雪霁都要为自家大弟子撑足了场面。 云雪霁决心要将这场面铺排得极尽风光,务必让天下人都知晓,魏无羡背后有着怎样坚实的倚仗,不容任何人小觑。 他之所以比魏无羡晚上路几日,除去宗务交接,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亲自入了琉璃宫那深不见底的宝库,细细挑选聘礼。 库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光华璀璨,足以令任何修士目眩神迷。 云雪霁行走其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一排排玉架、一重重宝匣。 他想起魏婴那孩子跳脱飞扬的性子,又思及蓝氏雅正端方的门风,挑选的物件既要珍贵罕见,足显诚意与重视,又需契合两家气质。 他亦想到了孟瑶与薛洋。 孟瑶是他亲定的少宫主,心思缜密,性情隐忍,一身月白长袍学足了自己,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与眷恋,云雪霁并非毫无所觉,但其身份敏感,前路坎坷,姻缘之事恐多阻滞。 薛洋性情乖戾,恩怨分明,他的未来更是一片迷雾。 这么一想,魏无羡与蓝忘机这般两情相悦、门第虽略有差异却并非不可跨越的姻缘,竟显得如此难得。 这竟成了他座下三个弟子成年后,第一桩、也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一桩大喜事。 思及此,云雪霁挑选得更为用心。 最终,他选定了一万零一件珍品宝器,涵盖灵丹、秘籍、神兵、灵材、法阵、符箓、奇珍……无所不包,取其“万里挑一”之意,寓意魏无羡乃是琉璃宫万里挑一、无可替代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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