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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观察何欢。何欢如他所愿,虽然有些迟疑,仍旧吃下大饼,看起来并没有难以下咽的模样,想必是接触过这等吃食——也就进一步说明,她以前生活过得并不富足。 无花歉疚道,“可还能下咽?我对这边的官道不太熟悉,错估时间,以至于不得不让你住在乡下。而贫苦百姓,向来都是这般吃食……”他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气质,好似在为众人之苦而难过。 何欢看着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这饼很好,很是压饿,也无发霉的地方或者发馊的味道。他们给你,就表明他们虔诚信佛。我是沾了大师的光。” 无花含笑望着他,眼神中似有赞赏,“英弟此言,恰合‘历劫遍行慈(注1)’之道,是有慈悲之心的体现,说不定,与我佛有缘。” “我哪有什么慈悲之心……”何欢喃喃。 无花闻言,轻勾唇角,笑容显得比方才真实了许多。然而何欢低垂着头颅,并未看到。 又几日后,缘溪而行,再次宿在山野间。何欢本以为又要吃些干粮,却不曾想无花竟采来野果野菜,又掏出一些林中菌子,“劳累多日,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不管他们彼此心中作何打算,这几日相处,面上却是越发熟悉了。何欢隐约察觉到无花与以往献殷勤之人相似的一些举动,但相比之下无花的行为更多了一层朦胧之感,退一步便是对众生之爱,进一步则是“不敢看观音”。 何欢道,“虽然没听说过七绝妙僧还会做饭,但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坐着期待你的手艺了。” 无花抚掌,“当真只坐着吗?若有心,你倒也可以替我将这果子洗了,再尝尝味道。” 说罢,他将野果子抛过来,何欢伸手接住。 “好鲜艳的红果子,你确定能吃么?”何欢笑问。 “这是沙果,可以吃的,只是不确定是酸是甜。” 何欢就去溪边洗干净果子,走近无花,递给他一颗,“劳者先食。” 无花有些讶异,他接过果子,“多谢,只是贫僧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应当称不上老者吧?” 无花只见何缨一愣,随后露出与那张修饰过的脸不甚符合的娇美笑容,声音也变回原本的莺啼般清脆,“并非这个老者,是劳力的劳,多谢无花大师勤恳做饭的意思。” 无花早便知道她生的貌美,只是在神水宫中往往因为母亲积压甚重而表现的温柔沉默,寡言少语。如今此等笑靥,倘若是用原本那张脸孔做出,又该是何等的动人呢。 他原本让何缨扮作男装,只是为了降低她的警惕性,同时更方便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如今却有些庆幸。若让母亲知道有这样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女……以石观音的性格,即便知道这是神水宫的神女,也要惹出些是非来。 他心思转动间,也不妨碍面上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随后像是害羞一般,转过头去只耐心看着火堆里的饭包,露出和手中沙果一般红的耳朵。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我会错了意,英弟莫怪。”
第18章 水母阴姬常说当年那人趁何欢少不更事,仗着近水楼台,千方百计地诱导何欢爱上他。一般这时,还会连带着骂一骂将何欢随便放在别人家里的王怜花。如今,何欢真想水母阴姬就在身旁,让她看看,什么样子算是真正的巧言令色,诱哄感情。 饶是何欢已经对他心怀戒备,仍然在其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之中放下心防。抛开这份温柔,无花与人相处最要命的一点,是他以不可为之身份,行不可为之事。在一粒一粒拨动的念珠之下,在克制与忍耐、理性与感性的斗争之中,无可避免的透露出一抹情谊的踪影,叫人捉摸不透,于是越发想要探究。 若非何欢由于种种缘由对此道见多识广,更是很难察觉到他隐约的引诱,只当自己无法抑制的产生的心动。 行至江域附近,需弃马而乘船。两人前往船行,却听见客栈有人在讨论“盗帅楚留香”之事。何欢面露好奇,无花见状,便同他解释。 “楚留香其人在江湖上颇负盛名,众人皆知他英俊而豪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 何欢问,“盗帅之名,是因为他轻功高强,偷盗从未被抓获吗?这样听来好像是个坏人,怎么你言辞之中好似对他还有赞赏之情?” 无花无奈笑笑,悄声道,“只因这人是我的朋友。所以他纵使有些毛病,我也说不出他的差来。” 这时,旁边有一大汉经过,突然拉住了无花的手,“啊呀,这不是素有七绝之称的妙僧无花吗!” 闻言,路边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无花神色一肃,“虚名而已,施主谬赞了。”他反掌想要躲开这人的禁锢,却不曾想连连变换五种招式,对方的手仍然紧紧贴在他僧衣之上,何欢见状,正想插手,就看见无花的神色由肃穆变向无奈。 “阿弥陀佛,当真不该背后说人。纵使贫僧自认为问心无愧,谁知那人会不会生气呢。” “无花大师说什么,在下当真听不懂。只觉得与大师难得一见,不妨一同走走,顺便吃顿斋饭,我来请客。” 此时,他又转头看向何欢,他先是一愣,随后又哈哈一笑,“这位小兄弟不如也一起?” 从这两人话中,何欢已猜出来人是谁。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这壮汉就顺势放开了无花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连带着无花一起,走在何欢一侧半尺开外。 他们之间的距离,简直可以再塞下一个无花。道路本就拥挤,何欢看他们这样走也别扭,好意提醒,“大师不如靠近些,如今只怕会挡车马道。” 无花闻言也觉得不对,他看向那壮汉,低声道,“香帅,不妨错开些距离。” 这人自然就是易容后的楚留香,他也低声同无花道,“咱们往前走走,”随后问。“小兄弟,你可跟得上?” 何欢点头,就见楚留香扯着无花走到前面去了。 按理来说,这两人的对话何欢应当听不见,只可惜他五感与人类不同,就听见前面两人窃窃私语。 楚留香问:“无花啊无花,你与这小兄弟是什么关系?” 无花道:“我自回寺途中遇到他,他说想往少林去,求一门功法救疾,我便与他同行了几日。” 楚留香又问:“那你可知道,你需得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无花一挑眉,明知故问,“哦?为何?” 楚留香咬了咬牙,然而他并不想甫一见面就揭穿他人的易容,就义正言辞胡诌道,“我会看相,你两人八字相冲,待的太近容易出现灾祸。” 无花便陪他演下去,“这倒是巧了,我与这小兄弟一见如故,且他也会卜算之法,行囊中有一龟壳,曾同我算命,说我们结伴出行,诸事顺遂。” 楚留香转头看过来。 何欢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冲他微笑。 谁也不知香帅心中如今想的却是:大师啊,不管她算命算的对不对,我说的一定不差,你就要遇女祸了。 三人寻得一处酒楼包厢入坐,点了几样素菜米饭,伪装成大汉的楚留香看向何欢,“听说小兄弟会算命?” 实则那龟壳是买来入药用的,但何欢与无花对视一眼,就明白这谎话还得再编下去。 他道,“略懂一些,怎么,香帅想要算今日成事与否吗?” 原来刚刚船行那边,正有人说到盗帅的郁金香信笺,寄到了皇商张家手中,直指张家新得的一尊“鸽血珊瑚”。 他们刚刚要去的,也正是张家手底下的船行。如今是不往外赁船的。实际上,各船行也会给张家一个面子,今明两晚皆不往外赁船。而那尊鸽血珊瑚若要保证品相,除了水路,只能待在马车上。接下来几日,也已商议好若有马车出城,需得盘查。 楚留香笑而不语。 “连张家都认为楚留香能偷到那尊珊瑚了,只能在拦截上下功夫,他又何必算。”无花解释。 何欢闻言,笑道,“若是有把握能成事,又何必算;若并无把握,算出败事也只是徒增压力,不如不算。” 楚留香奇道:“这话不假,可我第一次见卦师说这般话,那么,你认为何事需得一算?” 何欢思索片刻,“原也没有什么事是非算不可的,只是不同人得了卦象,也会有不同应对。有人要求心安,来卜上一卦;有人游移不定,需得卦象推动一把。” “这么说来,算卦一说是骗人的。”楚留香戏谑望向何欢。 何欢注视着他,笑道,“人要呼吸,实现外界与身体的气息交流,却不了解一呼一吸、内外之间的差异,“气”好似永恒存在于无形之中。那么,呼吸是骗人的么?” “卦象、运道皆是如此,无法触碰,却萦绕在人的四周。人靠五感确认“气”的存在,也有五感之外的感知,可以捕捉到“运”的存在。” 此刻门响,有小二来送菜,何欢注视着他,片刻后突然道,“恭喜。” 小二不明所以,但还是与他拱手作揖,向他道谢。 待小二出门不远,包厢内三人已高深内力就听到有人向他报喜,喜得麟儿。 饶是楚留香与无花,也愣在当场,何欢学着楚留香的样子,戏谑道,“那么,这也是骗人的吗?” 楚留香心服口服,“是我小瞧小兄弟了。” 何欢不置可否。他已察觉到楚留香对他的排斥,而归其原因……大约是以为他是个女人,却上赶着缠住无花吧。这人对朋友倒是好,就是…… 他看向楚留香依旧怔愣的表情,心想:就是眼神不太好使。 又想起所谓的盗帅称呼,他心下狐疑:莫非是蛇鼠一窝?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香帅。”何欢开口。 对方道:“必定知无不言。” “香帅武艺高强,为人豁达,为何非要以盗窃一事扬名?” 楚留香闻言,沉默片刻。 “若有难言之隐,香帅便当我没有问过。” 楚留香苦笑:“并非如此,只是说来便有些自吹自擂之意。” 无花替他道,“他便是‘侠之盗者,锄强扶弱’,做劫富济贫之事,也正因如此,才惹人称道。” 何欢望向他,见他摸了摸鼻子,面上神色并无自豪,眼神中确实有些羞赧,只是因为**太厚,分不清神色。 “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席间静默。 皆知众生苦…… “所谓华美饰品,耗费人力物力,挥金如土,最终目的不过是摆来炫耀。”何欢开口,“究其价值,实则无几。倘若香帅之举,传到他们耳中,能让此等权贵有所畏惧,抑住奢靡风气,也算自根源减少百姓之苦。” 说话人的眼中并非是楚留香本身,而是他伪装成的粗犷汉子,而对方真实的模样他也无从得知。然而此时此刻,他像是接触到了某个与自身相似又有所不同的灵魂,心门被猛地一叩,便自心脏开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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