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家一共来了七八人,三四个伙计随行秀秀,另有四人已经带着谢四,驾车回北京去了。当天我在村里联系上秀秀后,她就即刻从北京出发来和我们碰头,同时派出了几个距离较近的霍家伙计,先到白沙井村,提前接走了谢四。 这是我和秀秀商量之后的结果。谢四手上的命案太多,这一回又牵扯到了霍家几大势力的内斗,我不能自己决定她的命运,只能把她转交给秀秀。我没见过秀秀主理家中事务的样子,但我相信在这件事上,她能做出的判断,会比我恰当很多。 谢四离开的时候,山两头的两个村子都在下雨,天完全是一片朦胧的暗黄。她被两个年轻的霍家人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几乎是蜻蜓点水般短暂的一个回眸,不带有任何情绪。但我却觉得兜里揣着的那件东西开始隐隐发烫。 闷油瓶也转头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秀秀留了两个伙计把守在酒楼下面,只有一个人跟着她上楼,等在包间外。我看着她熟练地安排人手的样子,非常有当家风范,突然间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白沙井后山的盗洞里…似乎还有个人。 我摸了摸额头,希望自己没有流汗,然后把她亲哥可能还在那个坑里的事情告诉了秀秀。只是暗自抹去了其中闷油瓶的占比,把情况篡改为大霍害昏迷后,自己栽进去的。 秀秀喝了口酒,十分淡定,道:“这件事我知道,已经通知过我哥的伙计,昨天就捞走了。” “你知道?”我怔了下,心说怎么是你通知大霍害的人,不该是大霍害的人通知你么。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们最后清点人数、收缴武器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大霍害带来的伙计跑掉了,当时没有去管,想的是放跑几个,刚好让他们安排自己人过来救援,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怎么秀秀反而变成最先知道的了? 我狐疑地看向她,胖子正在旁边端着粥喝,一副苦瓜脸,一边就插话道:“秀啊,你看你胖哥喝的这白粥,还有额头上剌的大口子,都是拜你哥所赐,你们家怎么也得额外补偿一下我吧。” 秀秀顺口接道:“好啊,等胖爷的伤养好,回北京来,我做东,请你去新月饭店吃顿好的。” 胖子眉头一皱,“我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咱哥仨现在连新月饭店的直播间都进不去,岂有能进店里吃饭的道理。”说着他看了看我,“天真,你评一下,她是不是在阴阳我。” 秀秀就开始笑,她喝了些酒,略微有点上脸,灯光下笑得面色发红,终于多添了几分熟悉的生气。笑够了,她屈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包间的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那个留守在房间外的伙计走了进来。 “把备的礼拿给胖爷。”秀秀对他道。 那伙计于是取出一个红木的礼盒,双手递过来,在胖子面前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满祖母绿玻璃种的翡翠金蟾吊坠,雕工极为细腻。胖子的眼神都放光了,秀秀就说:“蟾蜍吸金,财源不断,胖爷看这礼分量够么?” “那太够了。”胖子立马换了张嘴脸,对我道:“还是秀秀贴心,知道她胖哥喜欢什么。不像你天真,我去年生日你给送了个啥玩意儿,你自己知道哈。” 我心里骂道你去年可不是这个态度,明明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但我这会没空怼他,我看着那个进门来送礼的伙计,方才秀秀安排时他低着头,我没有留意他的脸,直到这时才看清。这是一个年轻人,身材匀称,周身包裹着一层薄肌,是明显的练家子,四肢的关节都非常灵活,而这张脸我绝对是见过的。 这他妈的就是我们在后山跟大霍害的人打群架时,那个突然出现、救了我一命的红领巾啊! 我瞪着他,他飞快地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秀秀再敲了敲桌子,让他出去了,随后她转过头跟我对上眼神,微微地笑了一下,要我心领神会的样子。 现在我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简直是太清楚了。这个小红领巾就是秀秀的人,并且是她的心腹之一,但却不知怎么到了大霍害手下,得到了他的信任,跟随他来了白沙井村。原来这小子是个卧底啊,我心道,作为秀秀的心腹,却能参与进大霍害针对秀秀本人的计划中,那说明这个卧底的安插绝非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秀秀必然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铺垫和准备。 那么,大霍害身边,会只有这一个卧底么? 假如大霍害身旁早就有了秀秀的人,对于他部署在白沙井老宅的计划,秀秀不可能一无所知。她一定就这件事提前做了打算,但如果她早有准备,何至于会落到当时那种处处受制、步步惊心的危险局面,只能用一个假号码向我求援? ——还是说,其实她从来没有落入过那种局面。 一切都是我自己脑补的么? 我夹了几筷子桌上的菜,完全食之无味,正在心中纠结地反复推敲这件事。秀秀突然隔着半张桌子,对我举了举杯。 “哥,谢谢你,这次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她对我微笑,语气异常真挚。 我就这样看着她。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 算了。 管他到底是什么事情,我都不打算去细想了。 我也举起了半满的酒杯,和秀秀遥遥示意一次,假装当空碰了下。然后在酒楼金灿灿的灯光里,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白沙井诡谈》正文完。 后记 “胖子,我觉得,小哥最近好像中邪了。” 我蹲在地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胖子掰了个豆角,扔进盆里,抬头瞄我一眼:“我知道你这套土味情话,之前用过了,小哥就是心里种了个你了。” “不是,不是种我这个邪。”虽然也没说错。我怒道:“我是认真的,他最近真的很奇怪。” 胖子又拿起一个豆角。“怎么个奇怪法,你说说。如果又是散发恋爱酸臭的那种,胖爷我就走了,剩下的豆角你来掰。” 我看着那满满一盆的豆角,短暂犹豫了一下。“就是,呃,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老看我。” “哎,不是,胖子,你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走啊。” 话音未落,挽回已经来不及,胖子坚决地站起来,把他手上的那个豆角砸到我脸上,转身回屋了。我蹲在这几乎要溢出盆边缘的豆角山前,哀怨地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应该叫他大爷的什么,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靠不住。 这是我们从长沙回到福建的第三周,生活已经基本恢复原状。胖子把秀秀送他的翡翠金蟾放进了收藏柜最顶上,说以后我要是再乱管账,这就是哥仨东山再起的本钱了。而我回家之后就被闷油瓶按头重新进入了药浴模式,每天一小时雷打不动,泡了个把星期,把远行出差的身体亏空都补回了不少,有时早上起来精力充沛,还能打个即兴太极拳。 至于闷油瓶,他这段时间出门的次数明显减少。尤其是上周以来,山也不去巡了,菜也不去买了,出过最远的门是到村口帮我取快递,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宅男。 其实这已经有点奇怪了,但我被“闷油瓶终于从野猫变成家猫”这件喜事冲昏了头脑,刻意地没去关注。直到前两天晚上。 通常我的睡眠质量都还不错,在泡过张家的药浴以后尤其好,一觉能到天亮,醒来时闷油瓶已经起床了。但就是前几日,大概是胖子泡的茶加多了茶叶,浓度比以往超标了些,我睡得不那么熟,结果半夜就醒来了一回。 醒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睁眼,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种感知完全出自在那十年刀山血海里磨炼过的直觉,我浑身一阵发毛,意识到黑暗之中,有人正在看着我。 我瞬间就清醒了,但还是没有睁眼,我知道一旦睁开眼被发现就会打草惊蛇。我感受了一下手边的温度,根据经验,我入睡的时候一定是扒着闷油瓶的,要么呈树袋熊状抱住他胳膊,要么就呈八爪鱼状挤到他怀里。但现在我手边没有摸到皮肤的触感,只能碰到棉质的床单——我居然是一个人睡的。 闷油瓶呢? 我暗暗屏住气息,听了一下,窗外偶尔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还有六条瀑布打出的遥远的水响。屋里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定了定神,心说屋里没人么,那是谁在偷窥老子?一边下了决心,准备悄悄地掀开一点眼皮。 然而还没睁开眼,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到了我的手腕上。我立时吓得心脏突突狂跳,大半夜的,什么人在搞什么,哪怕是粽子也不能跑我家里起尸啊,这可是闷大爷的地盘,关公门前耍大刀会出事的。我差一点就从床上蹦起来了,好容易才按捺住情绪,但那只手似乎并没有要进一步动作的意思,只是不重不轻地按在我的手腕内侧,搭在脉搏的位置,然后就不再有任何别的动静了。 我心里的问号快要爆出来了,忍了又忍,无需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依稀的月光,所以我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睁眼,我就看见了一幅称得上是非常诡异的画面:闷油瓶并没有在睡觉。他正坐在床边,微微侧着身体,一只手握在我的手腕上,从较高的位置俯瞰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看。 我睁开眼睛,就和他的视线正面对上。这下是逃也逃不掉了,我小心观察了几秒,判断出他确实是清醒着的,既没有失忆也不是在梦游,于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小哥?” 闷油瓶没有接话,仍是默默地看着我。我心里更加打鼓,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再也躺不住,准备坐起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我刚一动作,闷油瓶就同时动了,他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到枕头上,脸贴着我的脖子伏下来,呼吸打在颈窝里。他声音闷闷地道:“没事,睡吧。” 我愣住半天,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闷油瓶一副不愿意再搭话的样子,加上他靠在我身上,带来的惯性安全感实在太强了,很快我就困意上头,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就坐在村屋门口,认真地思考昨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我在做梦。我的视线跟随着闷油瓶在院子里打转,看着他端着小米去喂鸡,看着他修补破损的篱笆,看着他在向阳的一侧晒上刚洗完的衣服,然后转头朝我走过来。一直到闷油瓶已经走到我面前,完全遮住了我的视野,我才如梦初醒,抬头看他。 “小哥,怎么了?” 闷油瓶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脖子。我条件反射地想去捂疤痕的位置,但他并没有碰那条疤,而是轻轻地按到脖颈侧前方处,停了一会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抽回手进屋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