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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眼睛瞪大,牙齿咬合得额头都冒起青筋,狠狠注视着我的样子活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猫科动物。我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是被我猜中了。 我的这套推测完全是在看到她之后,临时想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就想到过,这个女孩应当在整件事里担任了一个特殊的角色,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通过窄小的盗洞,将那张雕有我的脸的傩戏面具放进墓道中。但她的年纪太小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和谢老三的故事有联系,更可能是另一个幕后人士——一个在三十年前曾见过谢老三的人——操纵了这一切,将她作为一个棋子推到台前。然而在她冲出谢老三的旧屋,被闷油瓶按在地上,我清楚看到她的五官这一刻起,我就不得不推翻了以上的猜想。 这个女孩,根本就不是女孩。她是一个已经成年的、身材畸形的侏儒。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无比成熟,甚至有几分苍老的眼睛。“大妹子,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我问她。 “怎么,你猜不到么?”她语气尖锐地反问。 “你高看我了,我还没有厉害到那个程度。”我苦笑了一下,“不过,你肯定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至少和谢老三的年纪相近,而且,跟他生前的关系比较密切。”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要问我今年到底多少岁,只有去问乱葬岗里的死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心说不会又给我遇上百来岁的太奶奶了吧,忍不住就瞟了闷油瓶一眼,我虽然不算年轻但也还没到迟暮之年,不至于总吸引来一百岁的老头老太啊。就听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个孤儿,没有生日。我是被…被他捡来的。” 孤儿。原来她真的是个孤儿,孤儿不知道自己的年纪,看来至少这个身份不是假的。我观她姿态神情种种,倒也不像是真正上了年纪的老人,更不是张家人那种修炼成精的老妖怪。如果要我来猜测的话,这个女孩——女人的年纪,应当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 假若那谢老三没有死,到今天也大抵是这个年纪。这对男女在当时年龄相仿,结合我在幻境中听到的流言,我本来要猜测他们或许是一对情侣…但听她说来,似乎事情并非如此。 “你的意思是,你原本是个孤儿,谢老三把你捡了回去?”我重复道,“所以你们算是…呃…”我本想说养父女,又觉得以他们两个人的年纪差距还远称不上,谢老三死时可能才只有二十岁出头。“你们是养兄妹?” 她看着我,神情木然,视线似乎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并未搭话。我刚要继续追问她,忽然这女人就从喉咙里吐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很难听,但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我反应了半秒钟,猛然意识到,这几乎就是那只粽子对我说话时使用的声音。 我操,难道这女人也是只大粽子?光天化日之下就能乱跑啊,那真是离了谱翻了天了。我条件反射地要弹起身躲开,闷油瓶却忽然出手,捏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原地,同时撑起半个身子,反身就是一脚,正正踢中了什么东西。一声巨大的闷响。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谢老三,那粽子摇头晃脑地又爬了起来,毫无预兆,突然从后面向我们发起了袭击。结果被闷油瓶踢个正着,向后仰翻,重重地再度摔落在地上。 这一下我总算是搞懂了。那声音是女人的呼唤,是他们双方之间沟通的一种方式——也许类似于闷油瓶的鬼哨,以谢老三如今的状态还可以用这种声音来进行交流,或者说产生一种同频的振动。只是有多少人能听懂,就是玄学了。 闷油瓶这一被迫出手,不得已放开了对那女人的钳制,她立刻闪身窜出,动作如猫一样敏捷有力。我叫了一声,看着那矮小的身影突围出去,她却没有选择遁入林中,反而是冲向了谢老三的方向。我短暂愣了一刻,她已经到了那粽子身边,抱住它半边干瘪的身体,勉强将它扶起来;再抬眼看向我和闷油瓶时,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凶冷的眼神。 这一人一粽,看来居然还是很有感情的。画面过于吊诡,我看着那女人,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样做?”她冷冷道。 “谢老三的尸身,就是被你养成现在这样的吧。”我说,“你精心挑选了一处大凶之地,把他埋葬在凹风煞中,以求这具尸体肉身不腐、白骨不化。他既然对你有养育大恩,你为什么还要害他如此,三十年依然不得安息?” 那女人看着我,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非常短促也非常难以辨认的一个笑容。 “你搞错了,吴邪,我没有害他。”她慢慢地说,“我是要复活他。” 第三十八章 她的故事 这个女人的故事,我在事后慢慢地梳理出来。这里叙述时,暂时称她为“谢四丫头”,也就是三十年前白沙湾老村民对她的称谓。 四丫头被谢老三捡到时,大概只有三四岁。谢老三那时是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由于天生的智力障碍,他在村子里是非常边缘化的存在,更不必说他当时已经面部残疾,日夜戴着那张青白色的疫鬼面具过活。这样的一个孩子,势必是过着孤独甚至于孤僻的生活,因此在捡到一个同样孤苦无依的女孩之后,就闷不吭声地把她留了下来,靠自己给傩戏班子做面具挣的一点钱,一口饭掰作两口吃,如此养活了她。 谢四丫头长到六七岁,已慢慢显露出来做傩戏面具的天赋。这或许和她同样天才的“哥哥”也有关系,但相较于谢老三那样对动手制作面具的过程的热爱,她的天分似乎更偏向傩戏的另一层面——更加阴暗、神秘、人所不能提及的层面。 她亲手取血做法、开过光的傩戏面具,灵气与邪气会比寻常更甚。并且,用她的面具来进行仪式,跳祭神驱魔之舞,无论是祈雨还是祛病,其效果都尤为灵验。 由此,谢老三的面具手艺在村中声名大噪,他成为了傩戏班子御用的处士,整个戏班子的面具都交由他一人制作、修缮和保管。但直到这时,白沙湾村里还没人知晓这些面具开光的血是来自一个女孩,一个年幼的孤女,谢老三捡回来的小妹妹。 这也为他们两个人、为整个白沙湾村子,埋下了最深的祸患。 后来的情况,就是我在小屋幻境中所看见的那样了。数年后的某一日,谢老三让妹妹帮忙制作面具的事被戏班子的班长发现,他带着两三个狗腿下属,在村外拦住去打水的谢老三,盛怒之下,对其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殴打和折磨。 这次霸凌的结果是谢老三的脸皮随着面具被撕了下来。他失血过多,跌倒在路边的水沟中无力站起,由于没有及时救治,最终意外死亡。 那个戏班子里到底有多少人目睹了谢老三死去,我不得而知,但他们所有人共同瞒下了事情的真相。原因也可以想象,那些傩戏面具全是由四丫头亲手开的光,这是对鬼神的大不敬,若是捅出去,戏班子在村中的声誉便全完了。为了自己的事业,也为了不背上一条傻子的人命,这些男人一致选择了隐瞒,他们告诉白沙湾的村民们,戏班子的处士在一场大雨里摔进水沟,被坑底的石头撞到面部,当场就去世了。 十三岁的谢四丫头,被那些男人带去领尸。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她一个人蹲在水沟边,低头看着她没有血缘的哥哥…如今是一具冰冷的无脸尸首。 她从水沟里捡起那个白色的面具,然后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把她的哥哥抱了回去。谢老三的身材很瘦小,头部也畸形,身子并不像寻常成年男子那样沉重,四丫头将他抱回小屋中,放在草席上,然后取出了他们两个人存了多年的钱罐。她至多看了一眼,便砸在地上摔破开来。 半罐子的硬币,不够打一副棺材,不够安葬它们的主人。 就这样,四丫头为了安葬谢老三,抱着那只破开的钱罐子从村头问到村尾。戏班子的人闭门不开,偶有几个好心的老人愿意帮忙,见了钱罐子里的数额也直摇头,要四丫头尽早放弃,在后山随便挖个坑把人埋了,入土为安。她抱着钱罐摇头,她要打一副棺材,其他人有的东西,她哥哥也要有。 她抱着钱罐,离开了白沙湾,翻过一座山头,来到了另一边的白沙井村。 在这里,她大概是又有一番跌宕的遭遇。不管怎样,最后她还是说动了一个人,愿意拿她的这半罐子钱,帮她打一副棺材,安葬谢老三。 但这个人的身份,应该是比较特殊的。 白沙井是霍老婆子一脉的祖村。三十年前仙姑还在世,霍家的生意虽然已经转向了北京,但留守在这里的分支表亲依然有不少还做着筷子头。村里来来往往的人中,有各色各样隐姓埋名的土夫子,因此根本无法判断当年四丫头找到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一定是个资历很深的盗墓贼,而且他做这一切,并不是出于善意。 这个人告诉四丫头,后山有一处风水阴地,是个凹风煞。将尸体葬在这里,能做到数百年不腐,也就是说百年之后,谢老三依然会是现在她看到的这个样子。只要保全这具尸身,他就会教给她一种留魂的禁术,等满三十五年之限,将三魂七魄养回,谢老三就可以复活。 这个事情在我听来,其实情况十分清楚。此人绝不是真的要帮四丫头复活谢老三,他只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实验品,要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实验养出一具留魂的凶尸。 道上数十年的老土夫子,对养尸这事常常有种莫名其妙的执念,也许是下地时见过的怪东西太多,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都想自己上手实践一回。胖子就老念叨要在家里院子养个僵尸乌龟玩儿。这个三十年前的盗墓贼一定也是如此心思,本行业里大部分人跟道德两字没什么关系,此时有了一个送到手边的试验品,简直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大喜过望。 就这样,谢老三在一口小破棺材里下葬了。他的尸身被养在凹风煞中,堵聚阴气,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淋,渐渐地变化,成为了一具邪恶的凶尸。他留存人间的一魂一魄,则附着在那张白色的面具上,浑浑噩噩,只能听从一个人的指令——自然是做法将他留下来的四丫头。 在他死后的第二年,白沙湾村开始“闹鬼”,村中的壮年男性接二连三死去,死状与谢老三几无二致。当年的傩戏班子成员最终无一幸存。 此后四丫头便不再长住白沙湾村,她开始在山侧两个村子间来回穿梭。数十年的岁月变迁,慢慢地不再有人记得谢老三,更别说知道他曾有过一个妹妹。身体发育畸形的四丫头再一次成为了“孤女”,她守着哥哥的墓穴和面具,怀揣着终归可以复活他的期望,默默地等待三十五年之期的到来。日子如此平静地滑过,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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