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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出来了。”我麻木地道。 “出来了就好,你没出事吧?瓶仔已经过去找你了,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到了,你给我等着他啊,别乱跑,别断联!” “你在哪?”我问,“你…不在白沙湾?” “我没在啊,怎么,这么快想胖爷了?”他乐道,“我还在医院呢,小哥说我伤没好全,让我继续养着,他一个人去找你就行。我寻思也是,那地方交通太不发达了,我肯定跟不上小哥的速度,遇到十万火急的情况,还是救你比较重要。不过既然你没出事,那是大大的好!天真,哎,天真,你还在听不?” 我拿着电话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胖子剩下说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再听到。 我看着前方那个戴着帽子的背影,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在帽檐深深的阴影之下,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胖子的脸,忽然显出一种僵硬的神情,被白色的月光浸泡着,仿佛是张生冷而有厚度的面具。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觉得他走路的姿态奇怪,为什么觉得他走得那么慢。 虽然在臃肿的冬季外衣包裹下看来并不明显,只是一个小小的、习惯般的动作——但他好像一直都是拖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在行走。 第三十五章 深林惊变 我往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那个“胖子”。他没说话,我也就没说话,连周遭的风都沉寂下去,在那顶渔夫帽的阴影里,月光根本照不清他的脸。 如果我没丢掉那手电就好了。我在心里暗暗后悔,当时怎么就顺手把手电扔给他了呢?我应该早点起怀疑的。我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背包上的折叠铲,一把扯下来捏在手里,现在我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工具,黑暗会无限放大人的恐惧,在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我需要在手边握着可靠的武器才能稳定自己的情绪。 大约过去了一分钟的时间,我的手机早就掉在地上,胖子的电话也已经挂断了,此时发出几声滴滴的忙音。对面那东西还是没做出任何的反应。 我又后退了一步,心里开始盘算逃跑的路线。这个“胖子”挡在我前面,正是通往白沙湾村里的路,要进村必须得从他那里突围。而如果我向后跑,则无限逼近后山,而且很快会回到处士的老房子附近,这东西此前就想引我进屋,那地方大概是他的老巢,要是当时真进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觉得这条路线也是有很大风险的。 向前是一时的恐惧,向后是无穷的后患。我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冒险突围。 其实我心里还隐隐有种期待,如果我和这东西多周旋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等到闷油瓶来了。不过我的理智很快把这种想法压了下去,期待归期待,真把希望都压在闷油瓶身上是不科学的,虽然跟朋友们相比我一直是个废物点心,但好歹也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废物点心,总不能阴沟里翻船,真的原地等这粽子把我给办了。我吴邪现在今非昔比,在道上也是有点儿名声在的。 我慢慢把折叠铲打开。同时看着那东西,第一次开口问他: “你到底是谁?” “胖子”也看着我,似乎是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了一串非常怪异的音节。 那些音节不像人声,像是从烂透了的喉咙口里挤压出来的一种机械性的发声,伴有筋肉摩擦的响动,让人听到的瞬间就汗毛竖立。但更让我起白毛汗的是,他的发音竟然是连贯的:我意识到他正在和我交流,在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即使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就意味着,刚才那个“胖子”同我对话时,很可能一直都是用的这样的声音。只是我那个时候不知何故,完全没有听出任何不对。 我没有等他说完那几个音节,手臂一动就把折叠铲抡到身前,趁他仍在说话,直接拔腿向前冲过去,试图越过他的身位。那东西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快,几乎就在我越过他的同一个瞬间,他的双臂迅速前伸,从厚外衣的袖口弹出干瘦的一对手掌,猛然向我抓过来。即使我把自己身体的反应机能练到了极致,当下也只能勉强向右侧闪,那万分之一秒里他的双手擦过离我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非常的近,我看到他的指尖上是十个长而弯曲、形状可怖的指甲。 我心头一动,折叠铲瞬间回翻,对准他的面部拍过去。然后一个上挑,直接挑掉了他的渔夫帽。 帽子被掀开的那一刻,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的头和脸上。他面部有一个硬实的东西同时被我的折叠铲拍掉了,砸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三转,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看见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 胖子的脸。那是一张做成了胖子模样的傩戏面具,雕工极度精巧,却面无表情,在夜幕冷月的注视下只有空荡荡一片死气。 我再抬头看那东西的时候,它的头部和整个身形已经怪异地坍缩下去,变得干巴而瘦小,仿佛此前的头颅只是一颗充满气的气球,才能勉强把那面具扣在脸上。现在帽子和面具都被我掀掉,气球的气被抽走,那颗头颅一下缩得扁了、瘦了,只剩下方才的一半大小,和体型完全不符合地端在肩膀上。此时它颤悠悠地侧过了脸来,盯住我。 它的面部已经全部坏死,脸上没有皮肤,只有暗红、暗黑色的肉盘虬地扭在一起,眼球从这些腐坏的筋肉之间露出来一点冰凉的水光,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我。这根本就说不上是一个人的脸。我看得后背发凉,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张脸就突然向我靠了过来,在短短一秒之内,它的整具身体、连同那十个泛黄弯曲的长指甲都迅速地朝我逼近,恐怖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 情急之下我大声喊道:“——谢老三!!!”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那张脸在离我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下了。 它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或许在某一个时刻,面部的几条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我实在看不出来意思。我心想,还真被我猜对了,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我在幻境中见到的、三十年前去世的谢老三,也就是那具从祠堂里神秘失踪的无头粽子。 不知道为什么此人突然有了头。而且更诡异的是,它这颗头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神智。 这很新奇,因为粽子起尸虽然说来非常的超自然,但实际大部分还是遵循着某种肌肉记忆,又或是生前有心愿未了,追逐着一个未竟的执念而行事。例如我在云顶天宫里重逢陈皮阿四时,四阿公早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绝对不是人的东西,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意识残留。像我面前这位,对自己生前的名字居然仍有反应,就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了。 我见它似乎愣神,心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立刻抬腿就往前冲刺。然而才冲出去半米,那粽子喉咙发出一声咔哒响声,下一秒就跟没长腿似的无比丝滑地滑到了我面前,两臂一展,把前面的路挡了个严实。随后像一只漆黑的大鸟那样,身形猛长,径直朝我反扑过来。 我见势不妙,这粽子的行动能力在我之上,它若坚决要挡我前路,我肯定没办法突围。我这人别的特长没有,就是极其擅长审时度势,当下当机立断,转身就地一滚,爬起来立刻往反方向跑,跑向谢老三那个破败的老草房。 这一滚恰好躲过它前扑的一击。既然下了决心要往回跑,我毫无心理负担地越跑越快,果然如我所料那粽子没再上前挡我的路,而是稳稳地追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它如此架势,十有八九是想将我堵回那屋子里。 我可不会上当,见那屋子已经越来越近,我侧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向房屋另一边的林子跑去。它见我方向开始偏移,似乎极为恼怒,发出了一连串难听的怪声,速度也明显快起来,脚下落叶声沙沙,好像想越过我将我堵回原定的路线。 但随着进入林子渐深,树木的密度也渐渐大起来,那一点月光完全被遮住,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我自然是寸步难行,不停被脚边的树根或其他东西阻住,跑得磕磕绊绊,身后那东西也追得不轻松,不住传来身体和树干的碰撞声,显然它虽有意识却无智商,在这样的环境里还不太会转向。 林子太黑了,身处这样的地方对心理素质要求极高。即使是我心里也有点打鼓,手上没有照明,不知道黑暗里会不会潜伏着什么别的东西,要是突然冲上来袭击我,我是完全无法防范的。 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身后变得安静下来,那粽子没再发出任何声响,我有点诧异,下意识就想回头看一眼。 结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回头也根本没有用处。倒是自己一个分心,脚下被一段树根绊倒,瞬间失去平衡。这里恰好是一段略微陡峭的斜坡,绊了这一脚,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开始往前栽倒。 我心说虽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但也不能像我这样,一辈子都在倒霉吧。一边吐槽,一边就条件反射地用手臂挡在身前,护住几个要害,想争取伤势最小化。 但我并没有摔下去。 黑暗中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架住了。这一下的力度极大,我本就精神紧张,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刚要冲出口一声大叫,对方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把我死死夹在两臂中间,就着那道斜坡顺势翻滚了下去。 差不多滚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反应过来了。他妈的,这个力道是闷油瓶,又在这么恐怖的环境里突然窜出来吓老子。 坡度并不算高,没滚几转两个人就落地了,闷油瓶把我按在地上,手还捂着我的嘴,我贴着他的身体,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散发出滚烫的热气。虽然我不觉得有人能模仿到闷油瓶出手的力度,但此前已经有了教训,所以落地之后我第一个动作就是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 闷油瓶反应也很快,立马捉住了我的手。我不惧威胁,依然坚定地往上摸,他就没再阻拦,于是我很快摸到他脸上柔软温热的皮肤,又左右探了一遍,掐掐脸皮捏捏鼻子,确认也不是人皮面具,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来。 这颗心是真真实实放下来了,我顿时连力气都卸掉,被肾上腺素压制住的浑身的筋骨酸痛也都一齐涌了上来,跟软脚虾似的向后一靠,就缩进他怀里完全不想动了。这时只感觉别说跑了,让我抬手打人一巴掌都嫌累。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让我说话,闷油瓶缓缓把捂住我嘴的手移开。闲话先不表,我压低声音,问他正事:“你看到后头那东西了吗?” 闷油瓶的脸贴在我耳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那个粽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继续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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