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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留魂 闷油瓶没有正面回答我，却轻声反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我想了想，把那粽子似乎还有神智，能记得自己名字的事情给他说了。闷油瓶沉默几秒，说：“我知道了。” 我刚准备虚心等他指教，结果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没下文了。这就像考试作弊传纸条问同桌你知道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写吗，同桌隔了十分钟回复了一个“知道”一样，我大为光火道：“你知道了什么啊？” “…这个人，没有完全死去。”闷油瓶停顿了一刻才开口，“这村子里有人养着他的尸身，做法留住他的一魂一魄，因为有魂残存，所以尚具微弱的意识。” 我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心里啊了一声。闷油瓶所说的“魂魄”，应当不是我们平常指的那个意思，而是始于先秦时期的一个特殊概念，是古人的一种灵魂观。“魂”与“魄”是分开的两个东西，魂属阳，承载着人的灵识与神智；而魄属阴，对应着情绪和纯粹的肉身欲望。《礼记》说人死之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我们说的神便是一些死者的魂，而鬼则是另一些死者的魄。通过这个理论来看，绝大部分怨灵和不腐之尸，都是魄因某种执念逗留人间，因此并不具有神智与思想，只是机械化地伤人。 后来道教将此概念细分，有了“三魂七魄”一说。照闷油瓶的说法，谢老三是在死后被人做了法，救下他一魂一魄留存人间，因此尚存微弱的灵识。既没有彻底死去，也没有完全成为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这种事情，做得到吗？”我喃喃道。心思一下飘忽，难以抑制地想到了一些人的面孔，一些本来已经如烟消散的人的名字和声音。 闷油瓶突然收拢了手臂，将我抱紧了一点，他的胸膛靠在我的后背，我几乎能听见那里面心跳的声音。“吴邪。”他低声说，“此法是禁术，因为留下一魂一魄者，是被困在阴阳之间，不知自己已经死去，也无法真正复活，魂不能上天，魄不能入地。不腐的只有肉身而已。” 我吸了一口气，轻轻道：“我知道的，小哥。” 两个人同时都陷入了一段沉默。隔了几秒钟，我又开口问他：“那对谢老三施行禁术的，到底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闷油瓶忽然动了，他的手重新捂住我的嘴，带着我的身体整个伏地，压制得非常死，我们俩简直要陷进泥地里去了。我一口气没喘匀，在他掌心里闷咳了两声，闷油瓶用气音在我耳边道：“别出声，那东西过来了。” 我拼命把咳嗽憋回去，屏住呼吸听。死寂的林子后方果然传来了一阵沙沙声，似乎是一个人正拖着脚行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匀速地向我们的方向靠过来。 我右手伸到闷油瓶手背上，敲了几个字：怎么办？ 他捂住我嘴的手轻轻在脸颊上一捏，也敲下几个字：保持安静，听我指挥。 我眨了眨眼，心说你要怎么指挥？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闷油瓶突然放开我，闪电一般从地上窜了起来。谢老三的脚步声从后面接近，而闷油瓶径直往右转，冲进了林子里。 ？？？我趴在原地愣了一秒钟，猛然意识到，好像是我理解错了他敲的话。这两个句子由于意思相近，在我们的敲敲话体系里用的是基本一样的频率，只有非常细微的差异，其实他的意思不是“听我指挥”，而是“跟着我跑”。 我操，差一点就大条了。我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当机立断跳起来，跟着闷油瓶的方向，冲入林子里狂奔。 黑夜的山林有树荫覆盖，月光几乎照不进来，我只能看见前方闷油瓶模糊的影子在树干间穿梭，他速度极快，我跟得很是勉强，好几次差点又栽了跟头。我能听见身后那粽子的动静，由于起初的路线不同，我和它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它大约在我右后方的位置，但这个距离在迅速缩短。我心脏砰砰直跳，正想要是它截胡了我，我要不要甩下面子喊闷油瓶救命，就看见前方黑暗中突然炸开一道极强的光。 闷油瓶打开了他的手电。 在完全的夜色中，那支强光手电就如同炸弹一样，瞬间把他周围的环境照得犹如白昼。闷油瓶带着手电就像带着鮟鱇鱼头顶的发光器，成为了深海里唯一的光源，我明显感觉到那粽子的方向变了，原本向我靠近的脚步声转向，朝着手电光的位置奔过去。 我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心里觉得闷油瓶要对付那粽子还是有些底气的。不过我也发现了，闷油瓶的行动轨迹并不是在把那粽子往后山或别的地方引，相反他绕了一个弧形，正隐隐将那粽子带出树林，回到谢老三的老屋附近。 有什么打算？我边跑边头脑风暴，这是准备迂回过去，直捣黄龙？ 闷油瓶的手电光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都能看见，方便了我偷懒，我得以稍微降下来一点速度，喘过口气，匀速地紧跟在他身后。这样大约跑了十来分钟，树丛的分布渐渐由密至疏，我总算冲出了小林子，回到了那屋子附近的土路上。 方才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手电的光线，但此时左右看了一圈不见闷油瓶，我顿时悬起了一颗心。尚未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忽然从屋顶上跃下一人，我惊得转身，闷油瓶如鬼魅一样从黑夜里显现，语速极快对我道：“水壶给我。” 我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从背包上解下来随身带的运动水壶，一甩胳膊丢给他。这时我看见屋顶上另有一个黑影，犹如猫头鹰一般蹲守在上面，此时跟着闷油瓶的动作，也张开双臂猛地跃了下来。那肩膀上异常干瘪的小头颅，让我一眼认出来了这货就是谢老三。 同一时间闷油瓶抬手接了水壶，反手从腰包间取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拇指搓开水壶盖，将剩余的水都倒了进去。我眯着眼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一只瓷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接满了水又是将空壶扬手一扔，我伸手接到，仍旧看不懂他的意图，只得继续原地待命。 他端着水碗转身，正好迎上向我们扑过来的那粽子。昏暗里他似乎往碗里滴进了什么，接着将碗举高，谢老三长臂一伸朝他抓过来的同时，我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响。闷油瓶用刀劈裂了那只装满水的瓷碗。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清亮有如龙吟，产生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谢老三的动作骤停，宛如撞上了一面隐形的墙壁那样整具身体向后仰倒，喉咙里挤出一声响亮而痛苦的嘶鸣。我连忙追上几步，赶到闷油瓶身边，这时在空气中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铁锈味道，立刻抓起他的手掌一看，果然掌心里有一道新的刀口——他放血了。 我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问道：“它怎么了？你刚才做了什么？” “张家送葬仪式里的一环，敲水碗。”闷油瓶道，“枉死者不能往生，朦胧如梦，听水碗裂响时，方知此身已亡。” 我再看谢老三，它已匍匐在地，喉间呜咽，眼见那整个身体都迅速地干瘪下去，仿佛本已将死的老树被抽干了最后的一点水分。闷油瓶唤醒了这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的一魂一魄。我看着它，心思如电飞转，想到闷油瓶要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到老屋前面？此前它假扮成胖子，反复引诱我进屋，又是何故？ 忽然间灵光乍现，我一下明白过来，闷油瓶在引蛇出洞。 也就在这一个瞬间，闷油瓶将割伤的手掌合拢再张开，挤出的大量血液都悬停在手指上。他凌空跃起，动作如风，向谢老三冲过去，沾血的发丘指并起，精准地戳向这粽子没有脸皮的眉心。 一击还未中，果然当空便传来了一声怒喝。老屋的门被猛然撞开，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屋里窜出，小炮弹一般，直直地奔着闷油瓶而来。 第三十七章 引蛇出洞 闷油瓶早有准备，我看他攻向谢老三时肌肉的蓄势方式就知道他没用全力，随时在准备回身迎击后方来的这一下。但他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那人居然只是对他做了个假的冲击动作，只到半途便抽身回旋，反而正正地朝着我攻了过来。 夜色之中我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貌身形，只觉得异常地快和敏捷，心道不好。疾风正扑面部而来，那一瞬间我用起了黑瞎子教的所有条件反射课程，对地一滚，才险险把这一击闪过。 闷油瓶何等的反应速度，在我意识到不对劲之前，他就已经放开了谢老三，反身向我冲回来。我和那人错身的一秒钟，闷油瓶就到了，他长臂一伸，捉住对方的后领，用了一个极为娴熟的擒拿技巧，没有任何复杂的花招，像训练有素的屠夫按住一只鸡那样，直接屏蔽了所有的反抗，毫无悬念地把那人按在了地上。 整个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会儿，爬起来跟过去。闷油瓶的手很稳，对方被按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我看清那人脸孔的瞬间就叫了起来：“怎么是你啊？！” 被闷油瓶擒在手下的，正是白沙湾村中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女孩。 此时她被闷油瓶按住肩膀，上半身不能移动，只能被迫将脸朝向我，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怨气，眉眼之间的阴郁几乎要拧出水来。我看了看闷油瓶，他也看着我，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满脸都写着“我就说吧”。 丫根本就没说好吗！我瞪他一眼，低头仔细地看那女孩，此前每次遇见她，她都跑得非常快，故而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进行持续近距离的观察。这会打上灯凑近了瞧，我发现她虽然身形很小，但五官其实并不像一个小孩子，这年龄的幼童通常额头更饱满、占比更多，面部的线条也很圆润，而她虽然皮相稚嫩，却长着一副更像是成年人的头部骨骼。 我心生狐疑，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这女孩看着我，眼神非常的阴冷，一句话也不说。闷油瓶倒是皱了一下眉，她似乎正在闷油瓶手下不动声色地挣扎，虽然根本抗衡不了闷油瓶的实力，但显然她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我看着她那双动物一般冷酷的眼睛，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动。 “你和谢老三是什么关系？”我接着问她。 我会提到这个名字，应该在她的意料之外。女孩盯着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有我的渠道。”我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我还知道很多东西呢。要让我来猜一猜你是谁吗？” 她好像想把脸别过去，但闷油瓶手劲何其大，她尝试了一下发现做不到，只能继续冷冷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不相信，耸了下肩，很随意地说：“那我就直接猜了。我猜…谢老三其实是被你害死的。” 女孩还是冷冷地不接我的话，这句话并没有戳中她。我不气馁，继续一点一点掰碎了分析下去：“他并不是直接被你害死的，凶手不是你，而是那个傩戏班子里的人，几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谢老三之所以会被那些恶人霸凌至死，恰好是因为——他想要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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