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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年，白沙井的霍家人回来了。 大霍害闯进后山红土地底的墓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砍下了谢老三的头颅。 “你当年杀掉那个戏班子里的人，是为了给谢老三复仇。”我说，“可是如今霍家的伙计中，有多少是无辜者，你想过吗？” 女人看着我，孩童般的小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半晌她道：“他们无辜，难道我们不无辜么？” 我叹了口气。“你们更无辜，可是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久，根本就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杀了白沙湾村二十八个人，毁掉了村里二十八个家庭，二十八条命来偿一条命，到现在，你的恨意也应该平息了吧。” 她听到一半时，盯着我的眼神骤然一凛，仿佛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如果她身上长着动物的皮毛，此时应该已经全部倒竖起来了。闷油瓶立刻将我往后挡了一挡，但我看得出她并没有袭击我的意图，于是顿了一顿，在心中措了一下辞，继续劝道：“生死有命，世界上没有真正逆天改命的办法。其实这几年你心里也知道，当年的那个人是在骗你，你是不可能复活你哥哥的，对么。” “你胡说！”她直起身子，逼视着我，“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如果不是那姓霍的做这损阴德的下贱事，开棺砍去了他的头，我原本是可以成功的。他并没有死。他并没有…他还能说话，你也听见他对你说话了，是不是？” 我心说大妹子怎么上来就把我骂了一顿呢？咱们跟大霍害可是同行，而且我还真干过性质差不多的事儿，跑到张家古楼里剁下了霍奶奶的头。我摇了摇头，对她道：“谢老三一直都只是在听从你的指令而已。他只有神识，没有思想，可以模仿，但并不能真正和人交流。” 我从刚才起就在想，为什么谢老三千方百计要将我引回他生前的老屋。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拿我怎么办，他对我并无杀意，虽然手下不知攒了多少条人命，但很可能他压根就不明白杀人是怎么一回事。他需要四丫头给他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才能够做更多的事情，这两个人——一人一粽——是一体的，一旦被分开，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了看四丫头怀中抱着的身体，谢老三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不再有任何的动作。这时我打着手电，才终于看清楚，他的头颅是被人重新缝回到脖子上的，脖颈上的针脚极其粗糙，就像一只破败的布娃娃，被七手八脚地拼回原样。 看得人脖子上的疤都直泛疼。我又叹了口气，即使复活这件事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现在也已经为零了。没有头颅的尸身是不可能复活的。 “你哥哥的尸体被毁，残魂也被唤醒，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就会开始腐烂了。”我对她说，“我先把话讲在前面，趁现在为时未晚，还是尽快给他下葬的好。你可以把他交给我们。” 毕竟我们这儿有行业内高精尖专业人士，一对一辅导投胎转世。我心说，保证比你碰到的那个半桶水要靠谱得多。 第三十九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 屋子里一片漆黑，距离黎明还有几个钟头。我开了个火折子，将油灯点上，默默地坐下来，独自面对着这位谢四姑娘。 闷油瓶已经离开了，趁天色未明，他引着谢老三去了某个地方，没有告诉我具体的位置，但说两小时内就会回来。谢老三尸身的情况非常特殊，我想用我们寻常的方式，是没办法将他入土安葬的。张家在这行里算是千年老字号，闷油瓶肯定知道得比我更多，或懂得一些相关的秘术，我没有细问，他自己会处理好。 现在留在这屋里的，只有我和这位谢姑娘，或者她的年纪已经不方便再叫姑娘了。没了谢老三在身边，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我还是能招架得住的，否则就丢脸丢大发了，百年以后都无颜下去见我爷爷。 我看人有一层直觉，能感觉到这个女人似乎并没对我动过杀心。因此我才坐了下来，我还另有一些问题要问她。 她坐在草席上，盘着腿，几乎没有表情，冷眼看着我，等我先开口。我想了想，问她道：“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她知道我的名字，也认识我的脸，这毋庸置疑。谢四淡淡道：“白沙井的陌生人并不多，我以为你也是那姓霍的派回来的。” 是也不是，确实是姓霍的把我叫来的，只不过不是你说的这一位，我心说。看来她没花多长时间，就发现我跟闷油瓶和大霍害并不属于同一阵营，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第三方，所以反复试探，没有直接对我下死手，而是用了各种方法，想将我吓退，或逼迫我离开。“我进村时，用的是另一个身份。”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叫吴邪的？” “姓霍的知道，我就知道。”她转头看了看墙壁上那些几乎不能称之为窗户的缝隙。 我心里哦了一声。这姑娘天生矮小，状若孩童，又动作敏捷如同野兽，只需要学习隐匿自己的气息，就能把偷听这门功夫练到炉火纯青。这几十年间，她应该对此有很丰富的经验，如果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同行的刚好有闷油瓶，我和胖子可能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一想到来这村子以后，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们聊天都落进了她耳里，我就一阵不爽，然后又一阵莫名其妙的小庆幸。 “你对白沙井的霍家人了解多少？”我思忖了一会又问。 她看我一眼，没有回答。“我想知道你原本的计划。”我接着道，“你准备杀光所有参与祭祖的霍家人，还是仅仅针对破坏你哥哥尸身的那些人？” “你想问的是，我会不会对那个当家的女人动手么。”谢四说。 我心说这也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是在想秀秀的事情。“那个女人，她和你是什么关系？”谢四继续问。 “她是我妹妹。”我说，见她用某种奇异的眼神盯着我，就主动解释道，“不是一个姓氏，当然不是亲妹妹。不过，血缘关系决定不了什么，这一点你肯定再明白不过。”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又摇头。“那个女人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她道，“我没有理由要动她。” 我听罢，终于是松了口气。看来在这件事里，秀秀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危险的，这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了地上。 还待再说点什么，谢四却忽然打断了我。她道：“不对，你刚才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吴邪，你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我顿时沉默，油灯的火苗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抽跳了两下。 我没说话，她也不接话，就这样平静地等着。半晌，我笑了一下，揉了揉鼻梁，心想有这么明显么，就道：“好吧，你说得对，我确实有另外的事要咨询一下你。” “关于你对你哥哥施行的，那个留魂的法术…我想多了解一点。” 她盯进我的眼睛，冷冷道：“已经死去太久的人，魂魄早就消散殆尽，是没办法召回来的。如果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就别问了。” “我确实有非常想念的人。亲人，朋友，甚至算不上朋友的，都有很多很多。”我看了看油灯里的火苗，看它一颤一颤，仿佛气若游丝的样子。“但我并不想留下他们。他们既然已经离开，我就不能为了自己的‘想’，去自私地束缚他们的来生。” “…但我想知道，对一个将死之人，施行这个法术的可能性。”我抬头看她。 她眨了眨眼，似乎是想掩盖眼里轻微惊讶的神色。“可是你已经看到，施行这个法术之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她不咸不淡道，“应该也有人告诉过你，假若最终无法复活，被困住的魂魄要经历什么。你要想好。” “被困在阴阳之间，不知自己已经死去，也无法真正复活，魂不能上天，魄不能入地。”我接道，同时对她笑了笑，“我又不是伏地魔，我只是一介凡人。我没打算复活。” 显然她不知道伏地魔是什么，也没有接到我的笑点。她只是皱起了眉头：“那你想做什么？” “涉及个人隐私，别问那么多行不行啊？”我说，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是这么一回事。你别看我现在活蹦乱跳，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实际上我是个早晚都得死的绝症患者。”我说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几个月前，我的肺还跟筛子一样到处漏风。即使现在情况稳定了不少，它也没被治好，而且被治好的可能性很是渺茫。所以我准备提前安排下自己的后事。” “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在做黑社会老大，因此惹过很多大事，也结过很多死敌，而且这些死敌真的死了。我是比较迷信的一个人，很害怕等我死了之后，会被那些家伙恶意报复，所以我每天想每天想，非常焦虑，想一劳永逸解决掉这个事情。”我咳了一声，“而目前看来，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我说完了，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太不可信了。我自己说完都差点笑出声，好险才绷住，如果她再继续追问，我就真不知道要怎么编了。 但过去了许久许久，当她再开口时，只是缓缓地道： “留在世间的，还有人能照看你的魂魄么？” 话音入耳的瞬间，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挣动了一下，带起一丝浅而细密的疼痛。像蝴蝶撕开了单薄的茧壳。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说。 “而且，他会非常长寿。” 第四十章 木秀于林 我在镇上见到秀秀的时候，她披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毛衣是纯黑色高领的，头发也很干练地扎在脑后，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但我一时竟也想不起来，上次见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到达镇上之后，先去看望了胖子，随后带着三四个伙计，在医院门口接到了我和闷油瓶。我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她就对我点点头，简短道：“哥。” “…秀秀。”我回应。 她笑了笑，看一眼闷油瓶，闷油瓶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对视本身就是一种示意了。我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种画面，应该出现在闷油瓶和小花之间，秀秀会是更活泼、更直率的样子，裹着可爱的短款羽绒服，等在村口向我们挥手。然而这一刻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一个成年的女版解雨臣，孤零零立在萧瑟的北风里，宛如一把单薄而笔直的长刀。 秀秀说镇上有家不错的长沙老火锅，晚上她请客，带我们仨过去吃一顿饭，顺便叙旧。胖子听了馋得下巴都合不上来，但路过病房的小护士严肃地警告我们，如果要好好养伤，胖子这一周都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于是最后晚餐的地点改成了一家普通酒楼，我们大鱼大肉，闷油瓶甚至破例允许我喝两小杯，但胖子只准吃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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