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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被捏住边缘、慢慢向上撕开的那一刻，脸部皮肤的一阵剧痛向我摧枯拉朽般扑来。 我终于再也攥不住手里的东西，手劲一松，耳边就炸起一声清脆的坠响。面具脱手的瞬间，眼前的一切乍然湮灭，天与地都向昏暗的现实收束而来。 一片空茫的漆黑之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人是跪在地面上的，姿态低得几乎要整个伏下去。我一直在拼命地喘气和咳嗽，仿佛那种窒息呛水的感觉还残存在身体里，明明四肢都脱了力，但还是抬起颤抖的手去摸索自己的脸，直到将整张脸探了一遍，确认皮肤完好无损才停下来。 我继续伏在那里，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伸出手去在黑暗的环境里乱摸，很快摸到了摔在一旁的面具。它躺在那里，刻着五官的脸孔朝上，沉静地注视着那一片并不存在的虚空。 我咳了几声，慢慢站起来，重新打开了手电。 头非常晕，而且刚才摸自己的脸时，我感觉摸到了一些不太妙的液体。果然在手电光下一照，手背和指缝上都是鲜红的——我就知道所有跟费洛蒙沾边的东西都倒霉。我立刻从包里掏出张手帕捂住鼻子，不让鼻血继续流。 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周围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好像被我忽略了。 这间屋子，之前就有这么黑吗？ 好黑啊，如果没有手电光，根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我打着手电，转了个身，往记忆中凿了透气孔的墙壁方向看过去。老旧的报纸依然贴满了墙壁，但原本能从单薄的纸张上透进屋内的依稀阳光，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屋外从正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夜。 他大爷的。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妙，立刻从兜里摸出了我的手机。 按亮屏幕后，我看到右上角的电量已经告急。除了正中央“20：12”的时间以外，屏幕上还闪烁着大约二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一大半都是闷油瓶和胖子的。 晚上八点多了？我看着屏幕发愣。这个幻境居然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完犊子，闷油瓶肯定生气了。 我抓起那个面具往包里塞，提了手电就往屋外走，边走边拨打闷油瓶的电话号码。然而信号时断时续，我打出去只听到一声滴响，立刻就变成了人声的“无法接通”。我在心里大骂，手指飞快翻了翻他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六点多，闷油瓶说马上赶过来。 从镇上赶来白沙湾需要坐牛车，还要翻一座后山。即使是闷油瓶，没有两三个小时也到不了，不过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位置了，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 这样一想，我稍微定下了心，此时脚下已经出了侧屋，回到了刚进来时的主屋。门还将开未开地半掩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从门外透进来，我猛地拉开大门，看见澄明的月光铺满了阶前那一片草地。时值冬末，屋外非常的安静，听不见虫鸣，只偶尔有沙沙的树叶响，这座屋子地处的位置极为偏僻，周围都没什么房子，更没有邻居，简直可以称得上荒郊野岭。 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我的鼻腔几乎从里面尝到了甘甜的味道。我万分感动，刚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见里间侧屋的门发出一声响，自己合上了。 我离开的时候肯定没有关门。 紧接着，一个脚步声若有似无地响了起来。那声音非常的轻，也非常有节奏感，在我耳里听来，似乎是有人拖着一只脚，正在一瘸一拐地，从侧屋走向主屋。向门口靠近。 我根本没回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我就跳下了门口的台阶，开始疯狂地往村子的方向跑。 草你大爷的，管它是什么东西，先跑了再说。 转眼间我就跑出去百来米的距离，耳旁风声呼啸，很快已经接近了村尾的第一间黄泥房。心想那东西应该不至于追得那么快，于是我试探性地转过头，望向刚刚跑过的那段土路。 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除了夜风之外，月光下的土路空无一物。 难道是我听错了？我思绪刚起，突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由于我脚下还在奔跑，脑袋一下就跟他的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脆生生的一声响。 他妈的好硬一颗脑袋。我顿时一阵晕眩，向后差点栽倒，那人扶了我一把，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上飘过来： “天真，怎么个事，还要行个礼啊？” 第三十四章 谁的电话 “胖子！”我脱口而出大叫，“他娘的怎么是你？” 胖子站在那儿看着我，昏暗的天幕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发现他戴了一顶深色的渔夫帽，正好遮到额头有伤的位置，整个造型乍一看还挺酷。“你哪搞来的帽子？”我奇道，“伤口恢复好了么？小哥在哪？” “包着纱布，我遮了一下。”胖子压了压帽檐，停顿片刻，“小哥说，他突然有急事，先去处理那边儿了，叫我过来村里找你。我一来就看见你小子在路上到处撞人——出什么事了？” 闷油瓶有别的事？我闻言愣了愣，心说什么情况，跟想象的不一样啊，他能有什么急事？心里嘀咕了几句，但嘴上没有说什么，还是回过头，给胖子指了指我跑来的方向，那栋隐没在树林阴影中的破旧小屋。 “那是处士的老房子。——就是咱们在祠堂棺材里发现的那具无头男尸，他生前居住的地方。”我道，“我在里面…遇到了点意外，耽搁了，没想到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所以急着出来联系你们。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东西也追着出来了。” 话音刚落，胖子直接就迈开步子往前走，一边道：“那回去看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莽，怔了下，就试图把他叫回来：“要不先到村子里歇会，等小哥来了，我们再一起去？”胖子却在前面摆了摆手，压根没理我。我毫无办法，只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骂他道：“这回可不是我要脱离大部队，一会儿小哥回来生气了，责任全部在你方。” 胖子只是哼了一声。我发现他似乎在生什么人的气，话不如平时那么多，也不太乐意搭理我。是气我又失联么，我这样想着，小小委屈了一下，心说这次真的不怪我，我哪里知道只是试探性地戴一下子面具，大半天就过去了。这完全是bug级别的关卡难度吧。 如此边想边走着，没过多久，那屋子又出现在了视野里。我左右观察一圈，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出现，不由得怀疑刚才的脚步声是不是自己耳背听岔了，或者是什么野狗野猫的动静。身边多了一个胖子，让我的安全感呈直线上升，此时觉得即使真撞了鬼，我也能原地坐下念个经给它超度了，这样一想心情是稍微轻松了些。 只不过下一秒，念头转到了闷油瓶，心头还是有点打鼓。不知道这人去忙什么事情了，会派胖子过来捞我，说明他那边的情况一定极度的危急——至少，是比可能在白沙湾失联的我还要危急，以至于他必须丢下我，自己去优先处理那件事。 好吧，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多少还是有点隐隐的郁闷。不过闷油瓶通常都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从前在这方面思虑很重，但到雷城走了一趟之后，已经不愿意再去瞎猜了。不划算。 如此幽幽地想了一阵，胖子在前面走到了小屋门口，他回头看看我：“你刚才有关门？” 我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撒腿就跑了，哪有时间关门。” 胖子于是啧了一声。此时不用他多说，我也看见了，在我们眼前，那屋子的大门现下确确实实是关上的。 今晚的天气不差，天上有月亮，半夜之前应该都不会下雨，也不至于突然起多大的风来。虽然我很想说服自己这是风推上的门，但实在是没什么效果——再说这门的结构是向内推的，真要是外面突然起风，只会将门推开，而不是合上。除非风是违反物理定律从屋里吹起来的。 “进去看看么？天真。”胖子看着我，手按在门上示意了一下。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我不能回去那里面。无论如何，不管谁劝我，我都绝不能再回去那个漆黑得令人窒息的地方。我立刻摇头道：“我已经看得够久了，不想再进去了，你想看的话就自己进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胖子又看了看我，他手上用了点力，那门没个门挡，吱呀一下子就开了。“你真不跟我一块进去？我没带手电。”胖子说。 我把手电摸出来扔给他，坚定地摇头，说：“你有事就喊，喊不动就打灯，老子肯定想办法救你。” 他伸手捞了一下我扔过去的手电，意外地没有捞到，只能从地上捡起来。胖子捏着手电站在那门口，似乎是想要就这样一脚踏进去的样子，然而最后并没有这么做，他默默盯了一会儿那里面大片的黑暗，忽然回头，对我道：“算了，咱俩还是回村里吧，等小哥来了再一起进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摸不着头脑了几秒钟。但胖子不想进去，也是正合我意，我当然双手赞成，两个人于是又从屋门口的台阶下来，慢慢地往村子里走过去。 月明星稀的冬夜，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四周除了两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之外，极度的安静，连胖子也异常的沉默。我早就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头，不由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他走在略微前面一点的位置，步履很慢，不像他平时那样大步流星。我默默回忆了一刻今天晚上的情况，明显感到他的反应也比平时迟钝，我起初以为是他撞到了脑袋，伤处没有完全恢复，会对思维方面有一些影响，才不像从前那么敏捷。但现在看下来，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不知道他是出了什么状况。 正在思忖着，我就放慢了脚步，让胖子一个人先走到前面去，我好在后面仔细去观察。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这突然的一下响铃，在死寂无声的夜晚是非常吓人的，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我手忙脚乱去摸兜里的手机，当时第一个想到的是闷油瓶打来了电话，他也许快到了。第二个又想到可能是秀秀，已经过去好几天，如果事态有新的发展，她也应该联系我了。 但当我拿出手机，看向屏幕时，却看到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胖子——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刹那间脑子里都是白的，所有的思绪瞬息被清空了。我茫然地接通了电话，把手机放到耳边，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胖子身上，他背对着我，看不出任何正在拿出手机的动作。 “喂？”我轻轻地说。 “喂？天真？我操，可算打通了！”电话里的人大声嚷道，“我和小哥从下午开始扣了你几十次，都说不在服务区，你那地方信号也忒烂，你现在在哪儿？还在那个房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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