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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石中火、梦中身 我愣了一下，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不过我也算是见过很多大世面了，此刻出乎意料地镇定，举着面具的手甚至都没有抖一抖。我保持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静静站在那里，隔着面具的眼洞观察那个影子。 很快我就发现，这个影子的状态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我知道互联网上流行一个日本传过来的怪谈，叫狐狸之窗，通过某个特定的结印手势，能在手指的缝隙里见到早已死去的灵魂。起初我以为，这个面具就是类似于狐狸之窗的东西，两个眼洞分隔生死两界，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了阴阳眼，从而看到了那处士死去的鬼魂。然而我看了约有几分钟的时间，渐渐意识到那个影子的样貌，比起棺材里无头男尸的骨骼年龄来说，要起码年轻十岁。 那具尸体虽然身材矮小，但肯定已经成年。而我眼前的这个影子，应当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 我思绪飞转，犹豫片刻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那背影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又清嗓子，低声咳嗽几下，再将手指靠在小桌台面上，轻轻敲击。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这下我终于定了心神，明白了我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鬼魂，这是一道幻影。一道以白色面具为锚点，附着在其之上的，过去的幻影。 这是三十、甚至四十年前，那个还活着的白沙湾的小处士。 我继续观望着他，过了可能有十分钟之久，这个男孩终于拖着身体，慢慢地再一次站了起来。他转过身，朝向我的方向，一点一点从屋子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入窗格分割的短促的光明。我看不清他的面部，那如同雾气般糊成了一团，但我看见他脸上的颜色——青白色——他戴着一张疫鬼的面具。我手上的面具。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又似乎是越过我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连呼吸都屏住了，也看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即使我已经判断这是一个幻影，那种等待的悬而未决感还是令人喘不过气。男孩端凝地望了一会儿，面具的目洞中投射出一种空茫的眼神，终于他伸出手，向我的方向摸过来。 我移开了面具。 面具上没有传来任何被触碰的感觉。我犹豫片刻，再将面具放回到眼前时，视野中的一切已经变了。那男孩不见踪影，而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却看见一双抬起来的，幼小的手。粗糙黝黑，满是老茧。 哦，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种体验很熟悉。原来是这样。 此时此刻，我是从面具上读到了一段源于它的制作者的记忆。换句话说，在这个视角里，我就是那个年轻的处士。 这个不就像是一种费洛蒙么，我心说。只不过我曾经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黑毛蛇毒囊中信息素所带来的，蛇的记忆——非常真实，也非常冷，那是变温动物浑身血液泛起的寒冷。多来几次容易让我忘记自己其实是个人，醒过来之后偶尔不习惯走路，站不起来，还会持续在地上爬一段时间，说来不好意思，这个坏习惯甚至被我短暂地带到了雨村。 所以能读到某个人的记忆，还算是挺难得的一件事。 我沉住心绪，继续看下去。眼前的画面没有停滞，而是开始不断流逝，无数碎片瞬息之间如同细沙一样滑走。于是等视野再一次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弄不清楚年份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桶冰凉的水。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时刻本已克服的条件反射突然又回来了，黑瞎子教的什么眼睫毛神功通通失效。那桶水并没有真正被泼到我身上，但我还是感到了从头到脚彻骨的寒意，针扎一样刺过皮肤，我缓缓睁开眼，视线天旋地转，面具的主人被推倒在地上，前方的影子遮住了阳光。 三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面前，其中一个弯下腰，看着我。后面的一人道：“我早都说过该换掉这个猪嬲的傻子，就不信找不到别人做这活。现在出了事情，何改咯？” 弯腰的男人即使靠得已经很近，面容也依旧不清不楚。他冷哼了一声，把桶丢到一边——看来刚才的水就是他泼的——对我道：“谢老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哪做错了？” 面具的主人——这个被叫做谢老三的年轻处士——看着他，一声不吭，摇了摇头。 “我都说了这个傻子听不懂，你骂他他也听不懂，跟他讲有鬼用！”又一人道。 领头的男人骂道：“你也给我闭嘴！”然后他蹲下来，向我的方向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这张白色的面具。接着突然对着后脑勺一巴掌打过来，力道极重，直接把处士拍倒在地上。 视线翻滚，处士又被他掰正了脸，同时扼住脖子。“谢老三，我再跟你说一次。”男人低着头盯着我，道，“傩戏的面具，不能让女人插手做，这是对神灵的侮辱，要坏了我们整个戏班子运气的。你听懂了没有？” 处士的气管被他扼住，几乎要喘不过气，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一句：“她不会…”他的手按在男人的手背上，挣扎着，喉音空泛地咕嘟作响，停顿片刻又续道：“不会坏了运气…” 几秒的安静，然后咽喉处的力道猛然收紧，紧到我脖子上的疤痕位置都隐隐被牵扯出一种幻痛。“嬲的，敬酒不吃，你吃罚酒。”男人骂了一声，然后松开手。谢老三终于可以呼吸，开始如获新生般地大口喘气，但气还没有喘匀过来，头发忽然被扯住，头颅被拽起，再狠狠往地面上砸下去。 我皱起了眉头，这样的第一视角让人极其不适，同时心中开始揣测这是哪一段记忆——看来村里的年轻人对这男孩的欺凌一直没有真正结束。接着就见处士被推倒在地上，男人喊了句“教训他”，三个人的拳脚就一起招呼了过来。男孩似乎很茫然，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头部，但还是不断地遭到重击。 即使不能完全共感，我也感受到了浑身的骨骼在隐隐作痛。这顿毒打持续了很长时间，我好几次想要移开面具，不再看下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如此做，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将要看到的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刚才几人的对话里，显然有一个女性的存在。这个女性就是谢老三挨这一顿毒打的原因。 从他们的话中看来，谢老三让一个女人参与了那些傩戏面具的制作，而这个行为毫无疑问地打破了他们数十上百年来遵循的规矩。我对傩戏文化略略了解一点皮毛，知道的确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或者说陋习——禁止女性参与面具的制作。这也许和古代的风水堪舆学说认为女子“不洁”“阴秽”有关，许多传统活动都把女性的参与视为一种对神灵的亵渎。在傩戏、傩舞这样一个需要请神上身的祭祀活动中，这种封建残留的禁忌会变得尤为严苛，放在白沙湾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村，我难以想象当年的事闹得有多大。 然而也很明显，谢老三并不认为让这个女人参与进来是一种亵渎。或许对于这个从小就有智力障碍的孩子来说，“习俗”是不可理解的，“禁忌”更是莫名其妙。因此他毫无顾忌地这样做了，结果在村里招来了一场恐怖的反噬。 我没有来得及继续思考，因为在交叠的拳脚间，我借着处士的眼睛，突然看见了那几个人此刻的神情。影影绰绰的画面里我猛然地意识到，这些人不会停下来了，他们只会打得越来越狠。 这样的神情我曾经见到过。打斗和凌虐的行为一直放纵下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进入一种精神上的极度兴奋状态，人被荷尔蒙彻底掌控了头脑，无法判断现状，也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欲望，只会继续疯，而且越来越疯。俗称杀红了眼了。 现在我面前的这几个人，就是杀红了眼了。 第三十三章 夜奔 等拳脚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眼前的视线已经不再清晰。血从头上流下来，糊在眼皮上，导致面前是鲜红的一片朦胧，处士的眼睛应该也肿了，压迫着模糊掉的视觉。 我等了一刻，以为一切总算平静下来，才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秒，颅顶的头发又被揪了起来，同时似乎有人吆喝着什么，一盆满溢的水被人端了过来。 谢老三的头被人抓着，我看不见身后的人，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干的。紧接着他的脸就被按进了铁盆中，有厚度的面具几乎磕到盆底，水迅速漫过了一双耳朵。视线时明时暗，听到的都是咕嘟的气泡声，处士原本就只能靠面具上窄小的气孔呼吸，如今被水完全堵死。他也不懂如何应对，不懂得应该憋气，很快呛了水，手脚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喉咙里开始发出窒息一样痛苦的喉音。 大约过去半分钟，在昏迷的边缘，他终于被提起来。重新接触到空气令他如获新生一般大口地呼吸和咳嗽，但还没有把气喘匀，就又被第二次按进了水里。 整个过程重复了约有六七次，每一次都在他窒息晕厥之前将他提出水面，又不等他完全恢复就按回水底。这个行为非常的残忍，等到那几个男人最后停手的时候，谢老三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侧着身子倒在地上，嘴里一直在往外呕水，整个人软绵绵的，再也使不上什么力气来挣扎。 到了如此地步，他们已经是做得太过头了。但这个时候，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道： “你们看，他在吐水哎。他那个面具，嘴巴连个孔都没有，居然还能吐水出来。” “有孔的，他挖了一条缝，否则怎么说话。”另一个男人接道，“不过，这个缝好小啊，你看他吐了半天，也只溢出来一点点。” “有点惨啊。”第三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模糊，“你说，咱们要不要帮一下谢老三。” “怎么个帮法？” 那男人的声音听来很遥远，又比铁盆中的水还要冰冷：“…把他的面具摘了。” 在这一秒钟，我的心也像被一盆水浇透了一般，彻底凉了下去。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甚至没有人问一句摘掉那个面具，会对谢老三那张烧伤过的脸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然而他们不会不清楚。几个人好像只是对视了一眼，连话也不必多说，就默契而满足地通过了这个决定，谁都知道这不是“帮忙”，只不过是另一场更加血腥和残酷的霸凌。 “摘了吧，这面具怎么说，也该是我们戏班子的财产。”头一个男人道，“怎么能给他一直戴着？这傻子亵渎了神灵啊。” 谢老三动了动，他虽然智力有些缺陷，但这时也察觉出了气氛的变化，伸出孱弱的手臂开始努力往路边爬，手肘硌在地上，被石子划出一道道血痕。如此微弱的自救并没有起到作用，很快其他人就抓住了他的腿和肩膀，将他拽了回去，领头的男人挽起袖子，手指缓缓向他的脸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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