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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后山掘出的那条傩面廊,里面放着如此之多的面具,极大概率就是出自一个处士之手。我曾经猜测那是一个傩戏班的遗产,而如今看来,它们的主人说不定就是白沙湾村断代前的那个老戏班子,在昔日演员尽数去世以后,用于请神驱魔的面具也被埋葬在地下,不见天日。 这个老傩戏班子的处士,或许就是那个出于某种警告,用我的脸制作了面具的人。这是我想到的突破口。 然而陶老头沉默一刻后,却摇了摇头。“这个人已经死了。”他说。 “死了?”我愣了一下,心里刚刚做好的建设突然完全崩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您可以多告诉我一点么?”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头说,“在三十年之前,在那些事儿发生之前,这人就已经死了。他死后那一年,我儿子他们还到处找人顶这个位置,一直找到了隔壁镇上去,可是会这个手艺的人太少了。所以到最后…到最后,也没找着。” 听他的意思,这个人是死在白沙湾村的闹鬼事件以前。而且,在后来那些事情发生时,已经死了至少一年了。 一个死去了三十多年的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那张面具的制作者。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死的?”我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轻声问道。 “那个细伢子阿,没爹没妈的,在村里没别的亲戚。所以死的时候,也没啥子仪式,随便就埋了。”老头环抱着手臂,一边将手藏在外衣底下取暖,一边慢慢地回忆道,“我也跟他不熟,全凭我儿子讲。那段时间成天下雨,我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有天我儿子回来告诉我,那个做面具的,雨天打滑摔了一跤,在路边的水沟里撞到脑袋,一下就断气了。” “只是这样么?” “我知道的是这样。”老头顿了一下,目光就向我刺过来,“你啥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望着自己被火光烘成暖红色的手,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关于这个处士,除了他是孤儿之外,您还记得什么?麻烦您了,我想知道他的身世,还有尽可能多的信息——这可能是我需要的。”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是叹了口气。“我会相信我儿子的那个说法,是有原因的。”他突然说,“因为那个人,不仅是个孤儿,还是个傻子。” “您的意思是…”我还未说完,老头就点了点头接道:“天生的,脑壳有问题。智力那方面有点障碍。” “可他还能做处士这一行?”我疑惑。 “这也是天生的。”老头说,“那句话怎么说的?这边关了门,那边就开了窗。那细伢子有某种天分,我看他做的面具,都跟真的似的,做什么像什么,那确确实实是有天分。” 听着我不禁有些唏嘘,这样一个有独特天分的年轻人,就如此轻易地死去了,还真是可惜。不过因为老人的儿子也是死于非命,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希望您仔细回忆一下。”我犹豫片刻,还是对他开口问道,“这个年轻的处士,您有没有见他做过一张…白色的疫鬼面具?额头前有一颗青色的脓包,双眼外突,还有…”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老头的神情诉说了一切。 这还是我进门以后的头一回,他眼神一变,居然露出了说得上惊恐的神色,即使只有转瞬即逝的半秒钟,也被我捕捉到了。我坐直起来,将身体略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扬了扬眉毛。 “说说吧。”我道。 陶老头也知道瞒不过去,他沉默了一段时间,问我:“你从哪里知道这个面具的?” “这和山那一头,白沙井村的事情有关。”我模糊道。老头倒也没有追问,他又叹了一口气,说:“你果然知道些东西。”再停下来,思考了下该怎么开口,然后道:“那个细伢子,确实做过一张这样的面具。” “我一直记得这张面具,因为它很特殊。”老头说到此处,看了看我,说:“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它的来龙去脉告诉你。” 那没有不听的道理,我立马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其实老头接下来说的这个故事,并不能算是一个故事,非常的短,也没有什么细节。我就在此简单地补充,并转述一下。 那个傩戏班里的年轻处士,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来了过人的天赋。他虽然天生智力障碍,但从小就喜欢捏泥人、做泥塑的面具,每个都做得栩栩如生。我猜想,这可能和他的身世也有关系,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村子里没有亲人和伙伴,自然会把兴趣转向一些孤独的创作——而且是不受材料限制的创作。 在六七岁时,他就开始给村子里的傩戏班子做面具了,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级的小学徒。那张白色的面具,就是在那个时期做出来的,算是陪伴他最久的一个作品。 然而,这个孩子由于智力上的问题,在村子里一直受到同龄男孩们的排挤和欺凌。在他七岁到八岁之间的这一年——老头也说不上具体是哪一年——他跟这些孩子们爆发了一场冲突,原因不得而知。那天,村里年纪稍长、体格最健壮的那个男孩为了惩罚他,将他的脸按在了明火未熄的炭火盆里,导致那孩子的整张脸完全毁容。 这是非常严重的烧伤,那个孩子竟硬是忍了下来,回家之后自己做了些处理。为了遮挡面部的样子,他拿出那张白色的面具,也不知有没有经过考虑,居然直接戴到了满是焦伤脓疮的脸上。于是直到第三天,他的伤势才被村里的大人们发现,再想救治时,那张面具却已经和脸上的血肉黏连起来,完全长在了一起,以当时村子里的医疗技术,根本没有办法再分离开了。 我听到这里时,几乎是坐立不安,这种切肤的疼痛好像可以传达到听者身上一般,让人心里很不舒服。老头讲的时候,显然也不太好受,面部肌肉都绷得死紧。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他生性坚韧,或许他的体质强悍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总之,那张面具从此就长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被取下来。并且,因为这硬质的面具对头骨的生长造成了一定束缚,他的头颅也慢慢变得畸形起来。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老头讲到这里时,我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打断了他,“您说头骨畸形——是什么样的畸形?” 老头看了看我,似乎不明白我格外在意的点。但他还是道:“我猜是那个面具,影响了他头骨的健康发育,所以那娃子的头,长得比其他人都要小很多。” “一直到他成年以后,那个脑袋,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大。” 我手轻轻一抖,还好及时掐住自己的手腕,才没有将情绪表露出来。但我心里已经在呐喊了。 是他! 那口老棺材里的无头男尸,就是这个年轻的处士! 第三十章 一帘幽梦 晚上回到大姐家借宿,我给闷油瓶发了消息,自己就开始打包东西。我准备明天去陶大爷指给我的,那处士曾经住的屋子里看看。 闷油瓶对我的计划显然有些意见,我消息刚发出去,他那边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接了就看见他还在医院里,背景是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灯光不太亮,信号也不稳定,导致闷油瓶的帅脸三秒钟一个卡顿。估计他看我这边也差不了多少。 “小哥,胖子怎么样了?”我先问他。 “中途醒来一次,精力尚可,现在睡下了。”闷油瓶拿着手机走到病房门口,让我看了看床上的胖子,还没凑近我已经隔着屏幕听见了响亮的鼾声,也是三秒钟一个卡顿。 看来胖子恢复得挺快,应该没两天就能出院了。我稍微安下心,就听闷油瓶道:“吴邪,不要单独行动,等我过去。” “什么意思啊,我们白天不是说好的么?”我有点不爽,明明答应了让我单开副本,晚上又突然变卦,这个人特讨厌,哪里还有一点契约精神可言。 “没有说好。”闷油瓶停顿了一下,“你说的是要审批任务流程。” “…”我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真是一报还一报,当时气氛正好,我只是口嗨调戏他,居然被他拿来噎我。“我那是开玩笑的…”我解释到一半,也觉得非常理亏,在心里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巴掌,迅速将话题扯了回去,“小哥,真没事,我就是去那处士的老房子里看看。大白天去,沐浴正午阳光,不至于出什么问题的。” 闷油瓶不再说话了,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我看,隔着屏幕都让人冒汗。我想了想,说:“要么这样,我明天中午去,有事随时跟你们联系。如果我一直到天黑都没打电话,应该就是出事了,到时你们再过来救我。”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考量我的提议,但是信号实在太差了,画面正好卡顿在闷油瓶眨眼的那个瞬间,看起来跟睡美人一样。我抿着嘴巴,好不容易才憋住笑,闷油瓶那边应该也很卡,他并没发现我在笑,隔了一会儿才道:“出发之前告诉我。” “没问题老大。”我说。 闷油瓶嗯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也不挂电话,就那么三秒一卡顿地盯着我看。我看出他想表示点什么,很早以前我就跟他提过建议,说以咱俩现在这个关系,挂电话之前最好有点仪式感的表达;但闷油瓶在这方面一直不太擅长。 最后还是我憋不住,先笑了出来。“好了,可以了,小哥。”我说,“我要早点睡觉,先挂了,爱你唷。” 闷油瓶又嗯了一声,好像在思考我的意思是不是要他回一句。过了两秒钟他轻轻道: “吴邪,晚安。” “嗯,晚安。” 我才刚挂掉电话,一回头,就看见大姐拿着个枕头进了房间。大姐的房子并不宽敞,这间用作客房的小屋或许是从前她母亲住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再住人的痕迹,也没有铺床,我自己打扫了一下用外套垫上准备将就一晚。大姐把枕头递给我,看了一眼我的手机,问我:“媳妇担心啊?” “哎,是啊,这不是每天打电话催我回家呢。”我笑道。 “你这工作,经常出差吧?”大姐就说,“还是要常回家,陪陪媳妇孩子,别老让人家等你。” 我心说这他妈可就六月飞雪了。我哪里让媳妇等了,咱家一直都是闷媳妇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我在吴山居等,在雨村村屋等,在喜来眠等,各种等。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大姐笑笑,尽在不言中。 那天晚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睡觉,突然睡上了还不习惯。我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 梦的开头还很平常,是雨村的某个午后,我和闷油瓶在一个桶里泡脚。其实这也不怎么平常,毕竟谁都不会在中午的大太阳底下泡脚,但既然是做梦,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似乎是在读一本书,内容完全模糊,闷油瓶则在闭眼假寐,整个画面特别的美好。我读着读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把书放下,就看见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面前来,眼珠黑漆漆的,两个人的距离变得非常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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