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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正不耐地眨动着的眼皮倏然抬起。 这些与眼疾无关的细枝末节,他此前并未透露给近侍以外的人,也不愿让外人知道。而此人竟然可凭短短一面猜出他的隐疾,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言,是可以换人皮肤、开腹除邪的神医? 一丝希冀攀上他堪堪下垂的面庞,安禄山令侍从扶持他坐正了身体,克制地缓缓点头。 “不愧是史部举荐之人,朕的确为你所说的症候困扰不已。” 他说完一句,便停下喘了一口,接着才问:“朕的眼疾……”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李明夷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反而再次追问,“陛下的足疾是因外伤引起,还是积年累月慢慢形成的?” 听他一再问及与眼疾无关的事由,一旁的内臣不由投去警惕的目光。 虚虚喘着气的安禄山本人却颇欣赏地颔首,似乎并不因其不够敬重的自称和逾越的问题而感到忤逆,反而露出久违的笑容。 “唐军不足以伤朕分毫。”他笑道,“想必阁下心里也早有答案。” 安禄山毕竟是安禄山。 作为一个险些改朝换代的枭雄,疾病的阴翳不足以遮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李明夷不断地挖掘疾病的真相时,他的想法也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 累累的疾病压垮了这副历经大风大浪的身躯,但尚未彻底摧毁他强烈的意志。对于这种精神力称得上强悍的病人,隐瞒并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 李明夷直言道:“陛下的眼疾可能与足疾和疮疖来自同一种病症。” 肥胖的体型,不愈合的伤口,异常的尿液,足部的坏疽以及眼球的白内障,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一种经典的内分泌疾病。 古人称之为消渴症,而现代医学命名其为糖尿病。 长期的高血糖会侵蚀血管和神经,引起对方身上的种种并发症。 在缺乏实验室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完全肯定地给出诊断。但对方的身体已经向他释放出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 白内障只是目前最不危及生命的并发症。坏疽、疮伤,其中任何一处发展为全身感染,就会在短时间内夺走病人的生命。 “果然是王焘的学生,你的确比别人出色。”听到这个意外的结论,安禄山却徐徐笑了一声。有些突兀地提起那个名字后,他却停顿片刻,看上去并不急于知道对方口中的病症到底是什么。 他扶着侍从的手艰难地站起来,面对面地看着眼前形影模糊的医生:“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就请阁下为朕施展金针除障术。” 出乎安禄山意料的是,视线中那张看不清的面孔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拒绝。 “对于陛下而言,现在需要处理的不是眼科问题。如果强行手术,反而可能因为感染丧命。” 诚然,安禄山个人或许是一切灾难的导火索,但他绝非决定历史之人。作为一个医生,李明夷不能昧着良心迁就一个错误的治疗方案。 而作为一个受到唐军庇护的普通百姓,他更无法借王焘开创的技术讨好安禄山来保全自身。 于理于情,他只能拒绝。 “朕明白。”安禄山将侍从的手当做拐杖一般,竭力站在原地向外远眺。 可不管他如何睁闭眼睛,所能看见的也只有一片雪花似的白茫。 他看不清长安的青青柳色,也再看不见漠北无垠的朗月。 愤怒,仇恨与野心像一把坚韧的刀柄,支撑着他一路过关斩将。而上天也没有辜负他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和韬光养晦,每到关键时刻,时运都一次又一次将胜利的天平向他拨动。 这岂非天意? 天意让他成为帝王。 天意让他改变一个时代! 可真正到了吞并两京,足以睥睨天下的时候,上天又像给他开了个小小玩笑,竟让他双眼蒙障,目不能视。 那些让他痛快的惨烈,他无法看见;让他等了一生的狂欢,却只能听别人说起。 安禄山不相信上天会如此亏待自己。 尽管,这副疮痍遍布的肉身已经提醒他那个看不见的恐怖敌人即将到来,可在终焉之前,他仍想亲眼见一见属于自己的河山,看清他亲手创造的历史。 “朕回答了你数个问题,现在只要你回答一个。”安禄山收回苍凉的视线,老迈的面庞在这一瞬展现出作为皇帝的威严。 “你能不能为朕施展金针拨障术?” 如有实质的威压逼来,与过去的每一次出诊不同,现在李明夷面对的病人是掌握生杀大权、翻转风雨雷电的最高统治者。 沉闷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一重重心思迥异的目光从安禄山的身旁投来。可李明夷却莫名觉出一种轻松。 这个问题和背后的威胁,实在不足以挑战他的底线。 “我不能。”他毫无犹豫,“我从未学过王公的金针拨障术。” 这并不是说谎。 王焘早已因年迈封针,而这种弊大于利的手术也已经被现代医学舍弃,李明夷的确没有实地操作过一次,更谈不上学习。 “是么?朕还以为你是王焘的得意门生。” 安禄山露出遗憾之色。 他重重挥开侍从的手,支撑着身体坐回床榻,慢慢地看向那道不甚分明的白色身影。 “还是请先生再好好想想吧。” 客气的请求已经遭到拒绝,安禄山要如何“请”不难猜到。 一出房门,还没见到史朝义的影子,李明夷就被两个燕兵带到长安地牢中。 毕竟是国都天牢,比陈留、九门之类地方的牢狱规格高了不少,至少现在关在里面的不会是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 李明夷不乏乐观地想。 古有逃之夭夭的扁鹊,后有身陷囹圄的华佗,或许医生的职业道德注定只能救人,不能救己。 好在史家父子未必是真心尽忠自己的主上,他的拒绝应该不至于为河北百姓带去灾难。 正反复琢磨着此事带来的种种结果,身旁的燕兵忽然给他肩膀用力一搡,把他推进一间黢黑的监牢里头。 “你就在这好好想吧!” 对方不耐烦地掷下一句,背后的木门接着传来一阵锁链缠绕的声音。门锁好之后,燕兵的脚步声便慢慢消失在长廊中。 李明夷被空气的浮尘呛得咳嗽两声,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呼。 “李兄,是你吗,李兄?” 李明夷眨了眨眼。 “是我!”旁边的栅栏里伸出一只泥泞的手,拼命向他挥舞,“我,林慎!” 坐在远处的监牢闻声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转过背去,却没有出声干预。 李明夷走到栅栏前,向前后左右看去,终于看清了一格格监牢中关押的人。 “裴先生?谢兄,你们都……”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看来就连你也未免毒手啊。” 几人隔着牢门交谈几句,大概了解了彼此的遭遇。 其实早在李明夷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王焘的学生被燕兵捉去洛阳,后来又被赶到长安大牢,其中就包括陈留官医署中的大部分医官。 他们其实也能隐隐察觉出外面的巨变,但一想到燕军的残酷罪行,谁也没有答应为安禄山施针。 “老师一生为国为民,我等即便医术不济,也不能丢了王公的气节。”有谁叹了一句,倒是对李明夷也沦落至此颇感讶异,“怎么李郎你也……” 在陈留诸人的印象中,这人为医痴狂,可手术的确高明,怎么也不至于和他们一样得罪安禄山。 李明夷瞟了眼远处的监牢。 让他们自由交谈也算一种心理施压,只要有犯人心理防线开始崩溃,恐惧就会很快蔓延。但这并不代表对方真的痴呆聋哑。 未免给这些官医带来麻烦,他省去安禄山的其他病情不谈,只道:“我不会金针拨障术。” 其余众人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立场如何,总归大家如今都沦落至此了。林慎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给他丢出半个冷疙瘩似的馒头。 “你别嫌弃,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都落到这个份上了,能分出一口吃的已经算十足仗义。李明夷说了句多谢,用这个生冷的馒头填了填空荡的肚子。 说完各自的经历,监牢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毕竟,谁也不知道安禄山还有多少耐心愿意消耗,处死的指令随时可能传来。 李明夷坐在地上,仰头看向牢顶那格高而狭窄的小窗。苍白的光线被木栅一根一根分割开,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模糊地映照出他的身影。 光明迟早会重新照耀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上。 然而他们还能等到那天吗? 无聊的等待中,今晨那个熟悉的梦境再度浮现在他脑海。 坠楼之前,那人最后对他说的话是……再见。 再见,即期待再次相见。 排除对方是精神病的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人知道自己回来到这个时代,甚至连其本人也同样来自唐朝。 也就是说,穿越时空不止他一人经历,也不止发生过一次。 ——见到那个人,也许就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莫名的,李明夷有种直觉,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或许已经和他再次相见了。 正当他在脑海里一张张核对着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面孔时,栅门上的锁链再次被人转动两下。左右的官医们都寂静无言,只听嘎啦一声,木门被拉开后,一道挺拔的身影提着刀走进来。 他的背后传来一道谄媚的笑声:“小将军,这牢里关的都是要犯……” “本将说句话就走。” 说着,对方已经走到李明夷的面前,拿刀柄揽了揽地上的几根草枝,仍提着刀,屈膝半蹲在那片冷光中。 “先生果然是义士。” 本就低沉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更低,那双冷冰冰的眼眸向后微微转了转,旋即注视回来。 “我既可以带你来,也能全须全尾把你带出去。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陛下,究竟天命几何?” 史朝义代表其父亲自来朝,为表忠诚和庆贺是一方面,另一个目的恐怕就在此处了。 李明夷无甚表情地瞟了他一眼:“天命只有天知道。” 这位史部少主算得上一位睿智明识的将领,也相当有气量,但并不代表他会在权力争夺中心慈手软。让史思明部提前筹备下一步叛变计划,对唐军和百姓没有任何好处。 “说得对。”见他没有配合的打算,史朝义漠然起身,抬眸望向那一道薄薄的日光。 “上天必将天命授予大燕。” * 史朝义离开后,周围屏息的官医们才慢慢重新搭话。 他们虽然没有听到二人交谈的内容,但可以想见必是一番威胁,见那年轻的燕将冷着脸离开,就能猜出李明夷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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