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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和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李明夷的腰就往后拽,嘴里还不忘劝说:“什么事不能活着再说啊?活下去就有指望,李郎你可别冲动啊……” 李明夷压根没料到马和会以身涉险“救他”,也不知道对方哪来的一身牛劲,还没来得及找回平衡,整个人就被他抱着重重往后跌去。 砰、砰。 两颗脑袋同时砸到背后的墙面上。 嘶……后脑勺都要被砸开了。 李明夷吃痛地睁开眼,半晌才从剧痛中找回神志。身下还垫着个马和,他试了试起身,马上被人用力勒住。 “李,李郎。”马和显然也痛得不轻,一贯机敏的口舌都颤抖起来,“你可不能……” “我没有寻死。” 李明夷的一句话瞬间让马和宕机片刻。 他趁势从对方身上挪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指了指那根还紧紧捆住栅栏的腰带:“我系着安全带呢。” “……”马和尴尬地眨了眨眼,“那万一栅栏也倒了……” 那他就会再死一次吧。 李明夷靠在塔墙上,抬眸看着眼前明朗的天空。 或许在刚才那一刻,他的确是存了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想法。 可主动放弃生命绝不是他的作风。 “你说得对。”李明夷撑着地板起身,活动了一下险些被勒成两半的身体,向马和伸出手。 见他难得识趣一回,马和也不甚计较地忽略了方才的小小的尴尬,搭上那只手。 嘴里还不忘念叨:“那可不,不听道长言,吃亏在眼前;听了我的话,包你无病无忧到百岁。”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摇头而笑,一把将他拉起来。 他扶着栏杆,凝神地眺望远方。 远处忽然起风。 风潮掠过汹涌的河波,吹动山野的树梢,拂去眼前丝丝薄雾。 “你说得对。”李明夷重复呢喃了一次—— 不管命运有多坏,人应该有作为,活着就有希望。① * 令人胸闷的热风中,眨眼便到九月。酷暑的余温尚未褪去,冰冷的消息已经从北面的郡县传来。 在九门险些丧命的史思明修养了两个月,便再度以狂烈的架势扫平了大部分河北,不日就要重新打通黄河两岸的战线。 关中的战况也不时被船夫带来。 相比于东山再起立下大功的史思明,反倒是安禄山本人亲自统领的主力大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挠。 阻挠他们的不是别人。 正是关内的残兵和百姓。 迅速拿下国都长安后,早就自立为燕帝的安禄山本该成为事实上的天下之主,可迎接他的不是跪服和祈饶,而是一道道关上的门,一柄柄对峙的枪。 为表亲和,安禄山甚至厚待了兵败潼关的哥舒翰,让他亲笔书信劝说留在长安的部分将领。哥舒翰也的确像模像样地执行了,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清一色强硬的回绝。 局面发生了谁也预想不到的转折—— 连新老两个皇帝都判断国都不保,一个往西、一个往南各自奔逃。可就在唾手可得的江山面前,在没有皇帝的国都中,强悍的燕兵却被层出不穷的人民斗争袭扰得头疼不已,只能暂且退出长安,驻扎在国都附近。 与此同时,对安禄山感到失望的部分同罗骑兵也跟随酋长阿史那从礼折回朔北,回到老家重新做起了地头蛇。 人心的倾倒仿佛就在一夜之间。 安禄山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多年的经营只差临门一脚,大厦忽起坍塌之势。 这一次,远在四川的李隆基比自己的儿子更敏锐地嗅到了局势的微妙变化,立刻安排了新任宰相房琯组织兵马,收复两京。 就在全天下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国都长安时,邺城的百姓不得不迎来已经恢复了元气的史思明部大军。 天气阴沉欲雨。 风潮扫荡着地面的落叶,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 几个义军打扮、一身带血的士兵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眉头紧蹙。 “我们包扎完就走。”李明夷正紧急帮他们处理伤口,便看见对方带血的嘴唇嗫嚅张开,艰难地吐出几句话。 “再待下去,会连累你们得罪燕兵。若是问起,你们咬死说没见过我们几个就是了。” 吸取了长安的教训,也出于对形式的观望,未免激起更大的反抗,这次史思明采取了刚柔并济的双重手段。 只杀义军,不斩良民。 进城的当日,燕兵便在大街小巷就张出布告,劝告所有百姓交出义军。交出一人赏白银二两,窝藏一个就以暴民处之。 “也不是第一回得罪了。”阿去有样学样,用提前备好的炭粉敷料盖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回应,“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算账,难道讨好燕兵就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肃杀的马蹄声。 熟悉的声音令所有人一瞬色变。 “都说了说不得说不得,祸从口出。”马和抖着袖子起身,往外打量着情形,一时有些犯难,“咱们……” 几个义军彼此紧张地互看一眼,正想说话,袖子便被谁轻轻扯了扯。 “啊啊,啊啊……”小哑巴比着手势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你们跟他藏起来,阿去收拾东西,不要留下把柄。”李明夷快速安排人手,同时脱下带血的治疗衣,“我和道长先去见客。” 这边刚布置完,坊外关上的大门便被不耐烦地笃笃敲响。不请而至的客人,这回倒算得上很有礼数。 李明夷给马和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向外道:“请问阁下何人?” “你少装蒜!再不开门,里头的人全部处死!” 轰的一声,门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马和的腿不由抖了抖,小声道:“我们还是开门吧。” 李明夷向后瞟着,见小哑巴大概已经把人带出视线,这才抽出门栓。正打算磨蹭开门,便听得一道熟悉的沉稳声音将那人砸门的动作喝住。 “退下。” 那人果然不敢再造次。 兵甲碰撞出冰冷的声响,有谁踏着肃杀的步伐靠近。 “先生不必戒备。”只露出一隙光亮的门缝中,一只冰冷的浅色瞳孔凝视过来。 “我并非为追究而来。”
第80章 安禄山之疾 这人马和是没见过的,但从那双眼睛不难判断是边地少族。他抬着眼皮朝外觑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旁边,小声地问:“你认识?” 认识倒是认识,但绝算不上朋友。 李明夷示意他噤声,试探地询问:“既然如此,请问阁下所来究竟为了何事?” 那道冷彻的视线往深一凝,似乎已经看穿医署里藏着的秘密。对方很快回转目光,看上去对里面的人物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是想请先生帮一个小忙。”他徐徐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能做到,既往之事我便一概不予追究,邺城的义军我也可以放过。” 这个条件开得倒很值得考虑。 马和在一旁使劲挤眉弄眼——这一听就骗人的鬼话,还能有谁比他更懂骗子吗? 李明夷思忖片刻,还是抽出门栓,将门推开。 扑朔的风卷着落叶一下子涌进,站在风口里的青年燕将金刀立马,身后跟着十数表情肃杀的曳落河士兵。 一见这场面,马和登时脚底一软,暗道一句命不久矣。可对方却压根没看他一眼,表情反倒露出几分欣赏:“听闻我们的勇士在这里兵败数回,郎君果然好胆识。” 这话既是恭维,同时很有威胁的意味。 李明夷自认不擅长口舌之争,也实在没有闲聊的心情,索性直言:“阁下需要什么,但请直说。” 对方这才迟迟地瞟了眼一旁身穿道袍,衣服上又不伦不类贴了个福字的马和,像是在考虑什么,半晌才道:“还是路上再谈吧。” 农历九月末正是黄河秋汛最凶险的时节,从邺城渡河往南,一路俱是颠簸。搅着泥沙的浑黄河水一阵阵地扑上甲板,接天的巨浪险些吞没船只,整个黄河道上几乎不可见普通的渡船,偶尔来往的也只有一搜搜风帆笔直的军船。 午后登门造访的正是史思明长子,其部少主人史朝义。 一开始,李明夷只以为对方是有医疗上的需求,可听到路上两字,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邺城已经沦为燕土,黄河两岸的交通要塞都被史思明部把持,义军对他们而言已是笼中老鼠。不管怎么说,河北义军于李明夷曾有救命之恩,即便以身犯险,这笔账也该还上。 临行前,他把医署和一应银款全部托付给马和。对方竟没有立时奔向银箱,反倒抹了两把眼泪,做出一脸生死诀别的表情。 李明夷忍俊不禁:“我是去出诊,又不是秋后问斩,道长哭什么?” 马和实在看不出他是在玩笑还是认真,趁着史朝义不注意悄声道:“我刚偷偷替你算了一卦,乃是大凶之象。只怕这一回是劫波重重,郎君自己当心吧。” “此命由我不由天,信天难,信己易。”李明夷轻描淡写地将对方的话复述出来,徐徐展唇,“不去怎么知道前路如何?” 马和看着他,半晌忽然笑起来:“也罢,这才是马某认识那个李郎。” 交代完家事,带上全套器械,李明夷跟随史朝义一行来到渡口出发。 这回可真是实实在在上了贼船。 到了这会,史朝义才将此行的始末托出:“实不相瞒,陛下眼疾越发严重,所以饬令举国寻找良医,务必为其重复光明。”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尤其是王焘公的弟子。” 听到这里,李明夷差不多也能猜出大半原委了。 王焘是医学史上出名的全能大家,但最让其身负盛名的一点,还是作为开山鼻祖开创了金针拨障术这种白内障手术治疗方法。 白内障是眼科致盲排行榜的第一杀手,安禄山搜罗王焘的弟子,很可能是罹患此病,并寄望于针拨术改善视力。 这种金针拨障术,实际上就是利用金针刺入眼球,破坏其中的晶状体结构,将里面浑浊的物质拨离视轴。 操作虽然听起来粗暴恐怖,由此导致的并发症也不算少数,但对于成熟期的白内障患者而言,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视力水平。所以在唐朝这种手术十分流行,就连大诗人白居易也曾专门著诗记载。 到了二十世纪,金针拨障术已经被完善为一种局麻下的清洁术式,其生命力一度延续至八九十年代。直至人工晶体普及和超声技术崛起,白内障手术有了更安全、疗效更高的方案,这种传承了千年的术式才终于离开了手术室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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