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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既没有可以移植的人工晶体材料,也没有优越的超声或激光技术,白内障手术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因此,即便是王焘本人也曾一再强调金针拨障术的风险,只将其用于严重的白内障病人,绝不允许弟子滥加施用。 李明夷记得在潼关时,军医长赵良行就曾问过他是否擅长这种技术。 当时几人只以为是闲话,现在想来,恐怕安禄山的病情已经不止一日两日,就连唐军军医都敏感地嗅到了这个可能转折战况的机会。 问题是——疾病会如此单纯吗? 随船渡过黄河便是陈留,有史朝义亲自带队,这一次他们不用绕道。 走过熟悉的城门,街道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不时有唐装的男女远远经过。虽比不得一年前的繁华,但经历数月的修整生息,这座古老的城池也慢慢在安宁中恢复着生机。 相比于数度厄难的河北、胜负未分的关中,这种安宁弥足珍贵。 一行人不徐不疾行经街头,不用拔刀开道,一身戎装已足够让百姓避让。史朝义看着左右空阔的街道,想起什么般问起:“先生要回家看看吗?” “不必了。”李明夷拒绝得很果断。 此前谢望和林慎已经带来过卢家的消息,从陈留的近况看,史朝义也的确履行了对郭纳的承诺。在民生问题上,史氏父子的作法比安禄山高明不少,也难怪其后能取而代之。 但同行的毕竟是燕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卢家做客,或许会给几个孤弱女子引起不必要的纷扰和流言。 他给卢小妹一家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要活着,总归能有再见的时候。 离开陈留的主城后,一行燕兵在驿站换上马匹。马蹄阵阵向国都奔去,金风细雨的水乡逐渐消失在回望的视线中。 根据李明夷的经验,一路乘马不绕行,从陈留至关中大路平坦,花不上半月就能抵达潼关。在有燕兵打头的情况下,应该十日就能达到目的地。 但事实却是,这一路史朝义走走停停,步调悠闲,看上去并没有任何执行任务该有的急切。 或者说,他更像在观望什么。 行至半途的陕郡,天色还未暗下,一行人马就在史朝义的指挥下住去驿站。对此,李明夷当然无甚意见。 夏夜闷热潮湿,晚饭后,驿站里的人稀稀落落坐在门口乘凉。 这回燕兵并没有限制李明夷的自由,毕竟整个河北都已经落入史思明部的爪牙,人质可以万计,绝不怕他半途失踪。 李明夷也坐在台阶上,看星河流转,宇宙仿佛近在咫尺。 他的心情却远不及夜空平静明朗。 就在数百里之远的长安城外,一场攸关国运的战役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如果成功的话,唐军可以顺势收复两京,安禄山只能选择回撤与河北史思明部汇合;可一旦失败…… “长安就要交战。”一道冷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史朝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前,同样举首望天。 他接着问:“你认为哪一边会赢?” 这个问题,李明夷自认回答不了,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见他没有搭腔的意思,对方并不以为怒,仍是远目长眺:“或者我们可以赌一把。如果唐军得胜,我可以放归河北三百义军俘虏;但若燕军赢了,你只需再帮我做一件事。” 这个赌局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不赌。”李明夷却不带任何犹豫地回绝,“没有人的性命应该成为别人的赌注。” 史朝义有些意外地收回目光,旋即了然:“你也认为唐军必败。” “阁下激我也没用。”李明夷无所谓地挑眉,如果战局会因为旁观者的三言两语就改变,那他早就可以改变历史了。 “唐军没有胜算。”史朝义笃定地重复一次,眼神锐利无比,“房琯或许是个不错的宰相,但他不是将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唐军中有郭子仪、李光弼,再不济也有王思礼、仆固怀恩,却偏偏选了个文官做大将。” 他冷嘲地勾唇:“真可惜,你们这次战机成也人心,败也人心。” 说到可惜这两个字时,那张深刻、冷硬的年轻面孔上划过一抹不作伪的惋惜,而非嘲讽。 毕竟,对安禄山感到失望的未必只有他身边的大将阿史那从礼。不管是从军事水平还是政治思想来说,史思明父子都绝不逊于现在那位燕皇帝,有更深的想法也不奇怪。 李明夷一时没有说话。 对方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但绝非阴谋论调。郭子仪迟迟不得回援河北,收复长安的军团却几乎没有朔方军的参与,一切不合理的布局都含蓄地提示着外界——新老朝廷的交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正在两人不甚友好地交谈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呼:“看啊,星陨!” 二人同时抬眸。 天际,一颗雪亮的光点正拖着长尾划过星海。群星随之一烁,无数的流星雨丝般从夜空抽出,纷洒在遥远的黑沉的地平线上。 李明夷徐徐起身。 “真可惜。”与史朝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轻声回道,“你们也不会赢很久。” * 一路走马观花般优哉游哉,拖足了一个月,带着李明夷的史朝义一行才来到长安。 唐军兵败的消息也不算意外地在半路传来。 就如史朝义所言,房琯或许是一个优秀的文官,但作为统帅仍缺乏经验。尽管朝廷又匆匆将西北大将王思礼塞进指挥的团队,但不幸的是,他们面临的敌手正是凭此战登上历史舞台的燕军名将安守忠。 局面又一次发生天翻地覆的转折。 这一战几乎断送了死守长安的最后有生力量,手无寸铁的百姓已经无法阻止燕兵进入这个帝国的心脏。本该繁荣喧嚣的长安城,在这一天寂静如死水,曾被后人无数次向往的繁华之都,终于成为只存在于史书上的过去。 跟着明显燕兵打扮的史朝义一行迈进长安城,尽管一路寂无人声,李明夷仍能感觉到一股股仇视的目光从关闭的门户中投来。 对于立下赫赫战功的史思明部的少主人,燕朝廷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与体面,立刻安排了京城最好的住所。一听他带来了皇帝期盼的手术医生,内臣更是连夜将此事通报安禄山。 “我们先在此处修整一夜。”史朝义将这个消息传递下来,“明日谒见陛下。” 也许是不习惯柔软的丝衾,这一晚李明夷反而睡得很不安稳。日光朦胧的清晨时分,那个熟悉的噩梦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 高楼的窗口快速在眼前远离,风声刺痛地刮过脸颊。 这一次,李明夷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在下坠的一瞬,他竭力抬起脑袋,努力想看清那人究竟说了什么。 那张已经被大火灼烧得僵硬的嘴唇微微张闭,李明夷也跟着他的唇形吐字。 ——再、见。 一道刺目的光线突然将画面模糊,耳畔接着传来带着边地口音的命令:“快起,陛下朝后就要召见你。” 李明夷豁然睁开眼睛。 刚才的一幕慢慢散去,古旧的房间布置重新映入眼帘。意识到今天要见一位特殊的病人,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赶紧从榻上起身。 在内臣的带领下,李明夷很快来到燕兵大帐。所有的金属器械都不允许被带入,包括看起来并无杀伤力的听诊器和瞳孔笔。被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搜身后,在几个燕兵严密的监视下,他终于见到了这个搅乱中国历史的著名反派角色。 比起视觉上的第一印象,一进房间,一股几乎称得上恶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已经五十四岁的安禄山正以一个不耐烦的姿势躺在铺着丝绸的床榻上,肥胖的身躯压得他四肢大关节都变了形状。充斥着横肉的肚腩被皇帝的寝衣努力遮盖,但露出的部分皮肤中,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几块流脓的大疮。 李明夷曾觉得后世的影视演绎太过刻板,但见到其本人才知道,导演们还是太收敛了。 医生的第一直觉告诉他,对方的疾病绝不是单纯的老年白内障。 内监通传后,躺在床榻上的安禄山似乎才注意到医生的到来,慢慢睁开了苍老下垂的眼睑。 而那双昔日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现在已经被重重白翳所遮蔽,看上去如鱼目一般。 “你是为哥舒卿做过手术的医生?” 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明夷点点头:“听闻陛下为眼疾困扰,史将军令我前来治疗。” “是么?”安禄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征服一个帝国的胜利似乎已经不敌疾病的侵扰。他徐徐坐起身,向前伸出手腕。 李明夷在内臣的许可下,往前迈出一步。 查体还未开始,那股浓烈的恶臭味再次传来,即便是贴身伺候安禄山的内监,此刻脸上也隐隐流露出嫌恶的表情。 李明夷轻轻抽动鼻梁,却在分辨着这股不寻常的体味。 这是——坏疽的味道。
第81章 现代医学命名其为糖尿病 坏疽,一种不算罕见的损伤并发症,通常是由于人体组织缺血坏死后的细菌感染所导致。病灶中的腐败菌分解产生大量的硫化氢,就会让坏疽散发出一种类似于臭鸡蛋的特殊味道。 作为外科医生,李明夷对坏疽的味道实在太熟悉了。 他没有搭上那只伸出的手腕,而是先把病人那身华贵寝衣的袖口和下摆挽上去,露出四肢皮肤。 这个稍显冒昧的动作,让已经成为皇帝的安禄山不悦地皱了皱眉。 遮掩的布料打开后,那股强烈的味道便一股脑冲上面门。李明夷被刺激得眨动几下眼睛,忍耐着没有口罩的环境,小心地进行视诊。 除了几颗反复结痂、流脓不愈的大疮外,病人发黑的脚已经肿胀得像个生霉的馒头,皮肤上斑驳分布着难以愈合的溃疡。一丝丝带着血的腥臭体.液从上面渗出,这就是恶臭的来源。 李明夷将这双饱受感染的脚掌晾在半空,这才开始检查安禄山的五官。 和之前预计得差不多,白内障的阴翳几乎已经覆盖了整双眼睛,对方现在的视野应该就像在大雪中一样模糊,难怪安禄山要焦急寻找擅长针拨术的医生。 而被触碰到脸上的皮肤时,他的反应显得十分迟钝。 “如何?”等了半晌,安禄山沉迈的声音压抑着烦躁。 此人诊察的步骤比寻常医夫子繁琐冗长得多,他的耐心也早就被消磨一空。但见到过哥舒翰那只奇迹般再次举起的手,他姑且愿意再忍耐片刻。 李明夷也正收回了手,没有手消毒的环境实在让人感到不适。他权且从侍从手里抽了根服侍皇帝用的干净布帛,敛着视线擦去难免沾上手掌的渗液。 一边做着简单的手部清洁,他一边追问:“陛下是否觉得皮肤麻木,口渴多尿,尿中是否常见白沫,甚至带血?这些疮疖是否从未痊愈,总是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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