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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最后三个字卡在张闭的嘴里,阿去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李明夷重新把箱子盖上,阿去忍不住揪了揪自己的手背。 “嘶……” 好痛。 ——不是梦。 蓝皮人走了。 带走了可以缓解他们呼吸道问题的福气,留下了一笔银山般的巨款。 四人凑在一块,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藏了银子!”马和一扫之前的不快,正喜不自胜地拍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向李明夷一挑眉,“李郎,我算得如何?” 还真让他误打误撞又算中了一回。 看来那位蓝皮首领已经做出了选择。 朝阳升起,远方的山峦也被勾勒上一层温暖的日光。不知这些蓝色皮肤的朋友又会去往哪里,但这一次,想必度永已然有了方向。 李明夷瞥一眼正因扳回一局而笑容满面的马和,忽然起意:“不如你帮我算一卦。” 他自认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超自然的事件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人难免怀疑,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有一双手在操控命运。 马和心里眼里都被那银山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大好之下尤其好说话:“算了,我就露一手给郎君瞧瞧。”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笼在手心上下左右翻了好几回。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他摇晃的手腕。 “呼——”停下动作后,马和慢慢朝手背吹了口气,接着才把双手一抛,将铜钱散出。 三枚印着开元通宝的古朴钱币,在几人紧张的视线里凌空翻了几圈,以顺滑的抛物线向三个方向落下,各自又在地上滚了许久。 “嘶……怪了。” 等铜钱骨碌的声音停下,马和挨个挨个找去,却只找到了其中两枚。还剩一枚,不知卡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怎么也不见踪影。 阿去和小哑巴不约而同地看向马和,眼神明明白白透着怀疑。 哪有道士连卦都弄丢的? “你们不懂。”马和仍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便来,“所谓命数,不可强求,此乃天意。正是神明的旨意,告诉李郎你——此命由你不由天,信天难,信己易。” 这话说得机巧,也很讨喜。 可见招摇撞骗也是一种本事。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很快对此事没了兴趣。 指望卦象给出指引不过一时兴起,一切的谜因,或许只有未来才能揭晓。 现下,意外得了这笔丰厚报酬的李明夷也未予吝啬,在当日下午就向坊里的几人支付了第一笔银钱上的薪水。 本以为在这乱世混个温饱已经是撞上大运,没想到真能拿到银子,阿去和小哑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马和看到的则不止是手里这笔银子,他目光激荡地环顾这所焕然一新的医署,眼中仿佛已见到那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李郎。”他心潮不可谓不澎湃,忍不住和李明夷指点江山,“等咱们的医署做大了,日后便可开去别的郡县。以你这名号,再收三五十个徒弟,届时门徒治病,你指点一二即可,岂不坐着享福?” 教学医院联合体模式,这种超前的概念,亏他想得出来。 李明夷唇角不觉展开。 只是不知道等到家国安宁、动荡平定的一天,他是否还留在这个时代。如果真能见到那日……马和的主意似乎也不错。 次日。 院子里一早便传来跑进跑出的脚步声。 李明夷睡意尚未清醒,刚疲倦地走到门外,正好撞上手捧什么的小哑巴。 “这是?” “啊啊啊啊。”小哑巴兴奋地向他伸出手。 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是一棵刚抽出根芽的小树种。 “你想种树?”相处了这么久,这孩子简单的表达他能理解。 小哑巴用力点点头,目光带了一分怯怯的征询。 李明夷万万没想到对方拿到第一笔私房钱后,居然是想着用来绿化养病坊的环境,不禁哑然失笑:“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小哑巴珍而重之地捧着那枚种子,郑重地选定了一个能见阳光雨露的位置,用铁锹挖出一个一尺来深的土坑。 他双手合十,向天空默念了许久,才将种子播下。 只是这样还不算完。 拢上泥土后,小哑巴又用石块小心翼翼地在周围堆出四行小台阶的样子,挨次分别插上鸭毛、竹叶、小米袋和一束白色的棉线。 这样虔诚的仪式,显然不是为了修个花坛好看。 “这是生命树。”见李明夷不解其意,打着呵欠走来的阿去替小哑巴解释道,“我们族人会给每个孩子种下花树,花树长成后就会庇护那个孩子,吸收他生命中的病邪,把大地的元气分给他。” 但小哑巴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所以有了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种下一棵生命树。 李明夷似乎明白了。 “啊啊,啊啊。”小哑巴用力点点头,表示阿去说得对。 完成一切工序后,他仔仔细细把手心手背上的泥在衣角上搓去,鼓起莫大勇气般抬起眼,轻轻拉了拉李明夷的袖角。 “我?”李明夷蹲下身,看着小哑巴赧然的双眼,“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哑巴眨了眨眼,拉着他的手慢慢往泥土中的树芽上触了一下。 指尖戳中湿润柔软的泥土,这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电流般窜至头顶。 坠楼前的画面闪电般划过李明夷的脑海。 夕阳,高楼,交错的人潮。 还有一棵年逾千年郁郁苍苍的古槐。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一刻的联想,眼神克制不住地震动:“这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哑巴极认真地说着什么。 阿去仔细聆听片刻,揉了揉他的脑袋,会意地露出笑容。 “他说——这是帮你种下的生命树,是一棵槐树,希望你像大树一样长寿安康。”
第79章 在他出生之前,命运已经开始转动 进入医学行业的十余年,李明夷曾无数次从那棵槐树下经过。 他成功得太年轻,总是比同龄的伙伴先迈出步伐,却很少回头顾及旁人的目光。慢慢地,曾经和他一同宣誓的友人奔散到了不同的地方,身边的同僚也日渐疏远。 唯一不会变化的,只有这个伫立在医院里、目送着一代代人来去的老家伙。 偶尔苦闷的时候,他会选择和树说说话。 彼时的年轻医生如何也想不到,在一千三百年的某个清晨,一个被他随手救下的小哑巴会种下一棵生命树,虔诚为他祝福。 柔软的嫩芽轻轻顶着他的指尖,生命正不屈地向上生长。 惊喜与震撼此起彼伏地在胸中涌动,李明夷不觉弯唇,对小哑巴说了声“多谢”。 他带着难以自持的震荡目光,缓缓起身向后看去。 养病坊后的那座废弃佛塔,夜里常传来阵阵铃声。出于尊重,他们一直没有去打扰这里已故的原主人。 此刻朝阳初升,古旧森严的佛塔正安然伫立在明锐的日光中。强烈的光线模糊了视线,塔身笔直严肃的线条也渐渐与记忆中的高楼重叠起来。 “你们一大早在这干嘛呢?” 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马和十分不满地抻着懒腰走出,正想和李明夷问个明白,便见这人忽然拔腿就跑,笔直地奔向后门。 “他……”马和的手臂停在半空,把脸转向两个小的,“他去干嘛?” 阿去和小哑巴也正一头雾水。 三人目目相觑,齐齐扭头不解地看向那个狂奔的背影。 佛塔的大门年久失修,李明夷一路跑到跟前,暗道一句打扰,一脚便给踢开了。 好在里面并没什么血腥的画面,积了几个月的灰尘扑面而来。他一边咳着一边挥去浮尘,往里走了两步,顺着堪堪塌陷的木梯拼命往上爬。 直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明亮的光线豁然刺入眼眶,李明夷下意识拿手挡住头顶。 一种愈发接近真相的兴奋与惊愕交织在勃勃跳动的心脏中。 他慢慢放下手,胸口的喘息不觉停滞。 登高望远。 只见万里层云下,古朴沉肃的邺城正端然落于不远之处。旭日自城门正中线上高高升起,金色的朝阳在四面城乡的屋墙瓦顶潋滟而过,将整个大地镀上一层庄严的光辉。 大风吹散晨雾,数百里城池与山河尽收眼底。 一千年后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与眼前无比清晰的画面交错闪回,叠映在脑海中。 李明夷慢慢敛下目光,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塔下的养病坊。 站在高处俯瞰,塔下的人渺小如虫蚁一般,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脑袋聚在一起,用手呵护着那棵槐树苗。 他们不会知道,这株随手种下的生命之树将会深深扎根在这片泥土里,见证了十三个世纪的沧桑变化。 李明夷无法克制心中的激荡—— 他一直在找的地方,就在脚下。 冷静片刻,之前几乎不敢联想的第二个问题骤然浮现在李明夷的脑海。 如果他的来到并非造物主的偶然失策,那是否意味着穿越时空是一种可能存在的物理现象?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那株小到几乎看清的槐树苗上。 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心头。 假设二十一世纪的他遵循一般物理法则在坠楼后立刻死亡,相对应的,一个被鱼刺卡喉的唐朝小乞丐靠自己死里逃生,出于某种目的来到有山妖传闻的养病坊中,接着种下一棵槐树的概率有多大? 解释只有两种。 要么,他是在坠楼过程中幸运地被某个遮挡物缓冲了一下,现在正昏迷不醒地躺在ICU里做白日梦。否则,他现在置身的就是真实的过去。 在他出生之前,命运已经开始转动。 这个近乎荒谬的想法让李明夷禁不住自哂。 他收回目光,接着看向高塔下的泥地。在雨水充沛的夏日,泥土松软而潮湿,以这个高度跳下去的话,估计不至于摔成肉泥,但也小命难保。 如果这就是穿越事件的扳机点…… 李明夷紧握住身前木质的栏杆,想要翻过去查看更多细节。为保安全,他抽出腰带系在一根栅栏上,把沾着湿泥的鞋袜脱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腿。 “李,李郎,你不要想不开啊!” 马和惊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才想得太入神,他连对方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正想开口解释一句,手里的被风雨侵蚀的木头忽然一晃,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跨过半边栅栏的身体就要往半空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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