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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给创面进行过换药,李明夷以湿润的纱布稍做覆盖,收起用过的器械。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慎长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振作起精神,“还是先吃饭吧。” 裴回双眉紧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医署里没有屯菜,只能胡饼就白水,勉强地对付过一餐。 吃完晚饭,众人也没闲着,开始挨个打理起医署的小院。 “他果真不愿意?” 干活的时候,不免又聊起这位意外到来的病人。听说他不愿手术,马和顿时大感失望。 阿去甚是嗤之以鼻:“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呆了,什么天大的道理,能有自己的手要紧?” 马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正想说话,眼中忽然映出一道靠近的身影。 他咽下险些出口的话,当即换上一副笑脸:“小裴郎,有事?” “家主身上有些不快,想请李郎瞧瞧。”裴回客客气气地颔了颔首,目光转至在一旁的李明夷身上。 不待他再细说,李明夷已经放下手中的笤帚,快步走向裴溆所在的病人房。 裴回嘴唇哑然张了张,随即转身跟上。 “李郎且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快到病人房门口时,裴回却忽然停下步伐。 “怎么?”李明夷不解地回首。 “家主他并无大碍。”裴回有些歉疚地垂眸,犹豫半晌,还是开口—— “某是想问先生一句,能否以我之血肉,移植至家主身上?”
第124章 脐旁穿支皮瓣修复术 裴回的一句话成功绊住了李明夷的步伐。 他站在石阶上,打量回去:“你和他是兄弟?” 青年先是愣了愣,接着摇头:“某少时失怙失恃,得蒙裴老怜悯,才在族中有了一席容身之所。” 他顿了一顿,握着刀柄的手越发收紧:“他老人家把少主托付给我,我却未能尽护卫之责,实在愧于恩公,更愧对渑池百姓。只要能救下家主,别说是一点皮肉,就是这条命某也豁得出去。” “那就不行。” 百般挣扎后下定的决心,才刚出口,便被对方以不留余地的断然回绝。 裴回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每个人的身躯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非亲缘间能匹配的概率万中无一。”李明夷遗憾地告诉他,“就算你愿意捐献,他的身体也极可能接受不了。” 和去活后用作载体的皮片不同,包含皮下组织的鲜活皮瓣在被用以移植时,不仅对供体损伤更大,产生排斥的可能性也呈几何倍增。 裴回简单的想法,面临的恰恰是此后一千年医学界都未曾突破的峭壁。 “果真不能一试?”裴回仍有些不死心,“哪怕只有一星的可能……”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脾气,倒和里面那位如出一辙。 这次李明夷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倘若一次不成,你打算怎么办?” 裴回喉结滚动两下,一时无言。 那就再试。 他第一反应便是。 可再试又该借谁的血肉呢? 接踵而来的问题,是他此前没有也不愿深思的。 就在裴回沉默之际,前方的门板似是被谁碰上,忽然嘎啦一响。 裴回压下焦急的心情,两步跨上台阶,搀住单手靠在门上的青年。 “郎君怎么起来了?” “我无碍。” 裴溆勉强摆了摆手,嘴唇嗫嚅片刻,终是什么也没有再说。 裴回只得小心翼翼,将自家小主人扶回病席。 检查过裴溆的伤口,李明夷并未再提起刚才的话题,转头继续去打理医署别处。 二月早春,夜晚也来得极早。不过几个眨眼,视野便变得漆黑模糊,只余零星几点月光,将门前的空地照得微微发亮。 将小主人安置好后,裴回在屋角找出一盏用旧的油灯,擦燃火石,点了上去。 豆大的烛光亮起,映上他解不开的愁眉。 “郎君,只剩五个时辰了……”刚踟蹰着开口,话还没说完,便被裴溆一个淡淡的抬眸打断。 “帮我拿公文来。” 青年口中的公文,指的是朝廷颁下授予职务的公函,同时也作通行与自证的公验用。 裴回一时摸不准主人的意思,只得依言将装叠好的函文取出,交给裴溆没有受伤的左手。 公文展在手中,裴溆仍是一语不发,只借着微弱的光线久久看着。 纸上,渑池县丞四字醒目地映入眼中。 右手臂上传来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危险将至。 他……还能顺利赴任,能做好一个县丞么? “还没睡吧?” 静下的空气中忽然插来大剌剌的一声,白日见过的那位少年,手里端着碗什么,径直跨进门槛。 裴溆放下公文,循声望去。 见主仆二人齐刷刷望向自己,阿去也不啰嗦,将手中冒着白气的陶碗递过去:“这是加了糖和盐的热水,李郎吩咐给病人熬的,一天得喝三大碗才足。” “多谢关照。”裴回客气地接过还烫手的陶碗,轻轻吹去上头一层热气,递到裴溆苍白的唇边。 热乎乎的糖盐水灌下肚,青年虚弱的脸上总算添了一抹血色。 “请问小郎君,这些糖与盐花了多少钱?”照看着自家主人,裴回也没忘记问上一句。 两年战乱以来,凡是能填进肚子的东西,价格都翻了一倍不止,何况是本来就值钱的糖盐。 他们已经给这里的主人添了不少麻烦,更不能亏欠药费。 “一文钱都没花。”阿去掰着腿往地下一坐,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双脚,“城里早就收市了,我跑了十里地,才讨着这么些呢。” 也是医署往日为善,周边的乡亲们才肯慷慨解囊。 挂在他脚上的一双草鞋,鞋底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鞋绳更是被拧得歪七扭八。 裴回握着温热的陶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谢。 “为何要做到这个份上?”躺在病席上的裴溆轻轻开口。 “你以为我想?”阿去捏着酸软的腿肚,歪着脸瞥他一眼,“要想吃饭,就得干活,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李明夷在这方面的不近人情,他一开始也不甚理解。可每每摸到腰袋里一点点攒多的铜板,埋怨便落到心底,变成一种踏踏实实的感觉。 瞧见对方身边那纸公验,阿去默默别开视线,忍不住嘀咕一句:“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郎君,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是说,为何要为我……咳,咳咳。” 才说两句话,青年胸脯起伏两下,激动得咳嗽起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阿去奇怪地瞟他一眼,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我们是开医署的,不救你,难道卖了你不成?” 裴溆闻言一怔,似乎全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 “行了,你不睡我还得睡呢。”阿去长长抻个懒腰,撑着快跑断的一双腿,起身准备回屋。 “你说得对。”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却听青年喃喃出声。 “身在其位,必谋其职。裴某枉读圣贤书,竟不如一个未开蒙的孩子。” “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阿去眨了眨眼,求证般看向在场的第三人。 裴回只顾着紧张:“家主,当心。” 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病榻旁那盏可怜的油灯也被扯得明明暗暗。裴溆不顾他伸来的手,咬着牙支起半身。 “有劳转告李郎。”他深呼一口气,眼中的沉郁豁然散去,“裴某愿接受手术。” 带着一头雾水,阿去将刚才发生的事转述给李明夷。 “决定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明夷第一时间和本人再次确认,同时将手术的风险告知对方。 裴溆郑重点点头。 “某只顾及一身之道,却忘记了自己是要做父母官的人。”他转眸看向被湿纱覆盖的伤臂,唇角自嘲般扯开,“总不能做个连字都写不成的独臂县丞。” 说罢,向还未睡去的诸人深一颔首:“还未多谢诸位为裴某奔劳。” “郎君客气。”马和呵呵一笑,暗示地往前搓搓手指,“要是郎君非过意不去的话,咱们这医署还得修缮修缮。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诶诶诶……” 话还没说完,后衣襟便叫人轻轻捏住,拎着拖走。 李明夷头也不回:“准备手术室了。” 回到邺城的第一天,整个医署彻夜未眠。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黎明时分。 手术室的规格完全比照陈留官医署所搭建,唯一与过往不同的,便是里头多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阿去。 李明夷并不打算让他直接参与手术,先安排他穿着手术服呆在角落里看着。真正站在手术台前的,仍只有他和林慎二人。 晨光亮起的一刻,手术正式开始。 已经陷入深度麻醉的裴溆双眼紧闭,随着透明甜油一滴滴落下,胸口安静地上下起伏。 那只受伤的手臂被展开固定,暴露出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银色的手术刀刃探入其中,正不断将里面失活的苍白组织一点一点剪去,直至露出鲜红的肉芽。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的阿去胃里一阵滚涌,下意识想吐。 “受不了的话就出去。” 李明夷以目光余睱瞥他一眼,语无波澜:“不要污染手术室。” 阿去:“……” 就知道这人关心的不是他。 站在手术台另一侧的林慎却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冷静递出器械的间隙,还不忘拿纱布擦去创面渗出的血液。 被仔仔细细地再次清创后,原本的伤口被扩得更大,几乎占去一半的臂围。 接下来就要修补这个看似不可能恢复的巨大创口。 站在主刀位置上的李明夷却在这时停下动作。 他站直背脊,视线上下左右扫过整个红润的创面。 要以皮瓣完全覆盖创面,供皮区的面积至少要达到伤口的1.2倍. 而要养活如此大面积的组织,还需一支从中穿行的动脉负责血供。 能完美达成这两个要求的部位,就在…… “李兄。”林慎也正好奇这个问题,“你准备在哪里取皮瓣?” 虽然在术前已经得悉了大致的方案,可要具体选取腹部的哪个位置作为供皮区,直到这一刻都没有完全定论。 “脐旁。” 脑海中构建着的模型完成的刹那,李明夷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病人平整的右侧下腹。 脐下三厘米,旁开中线二厘米。 “这个位置内通行着一支大动脉干分出的穿支血管,可以为创面提供恢复的养分。” 那笃定的眼神,如透过覆盖的皮肉,看穿人体内部的每一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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