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铤而走险之下,一期植皮的顺利并不意味着大功告成,相反,对烧伤感染的抗争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感染这个词已经不算陌生,难得在李明夷的脸上看到如此严肃的表情,生徒们不由跟着悬心:“那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迈开步伐,走到旁边的操作台上。 他先是用配置好的酒精洗了洗手,然后提起台面上的一壶热水,倒入蒸煮干净的陶壶中。接着,又往水壶里倒了些许冷水,摇晃片刻,将其混匀。 监护室中的用水都是反复蒸馏过的,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可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加一味药,甚至一颗盐都欠奉。 只是简单地将冷热水兑开,在生徒们不解其意的注视中,李明夷提着水壶回到病床边,低声说了句闭眼。 病榻上的谢望,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倒是配合地闭拢了眼皮。 “嘶——”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令一众围观的生徒发出惊叹的声音。 只见李明夷一手提壶,一手垫上纱布,就这么兜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水流冲刷着红白交加的创面,谢望才刚被清理过的面孔再次变得湿漉漉的,十分狼狈。 被折腾着的谢望本人倒是一语不发。 其余生徒们面面相觑着,却都不太明白这样做的用意。 约莫一刻钟后,李明夷终于停了手,放下水壶,用棉纱仔细清理着淋湿的创口。旁边久站着的生徒,看了半晌,还是大着胆子提问:“难道李郎你所说的简单方法,就是直接……用水涮洗创面?” 这做法看起来委实简单粗暴了些。 李明夷颔首:“没错。” 最匮乏的条件下,预防感染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方案。 他环顾一周,毫无玩笑之意:“每日用温水冲洗一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消除细菌的滋生环境。细菌,包括其他肉眼所看不见的病原体,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外邪,其实时时分布在人体周围。相应的,只要阻止其侵入创面,就能给植皮手术创造良好的条件。” 滋——啦。 认真听讲的生徒们正消化着这一全新的概念,窗外又传来阵阵蝉鸣。拨长的音调,仿佛在提醒着屋里的所有人—— 即将进入炎热的夏天,感染高发的时节。 这将会是一场不好打的仗。 * 谢望这边安排着生徒们轮班值守,白日里,医署仍正常向周边乡民开放着。 当日的火情似乎并未阻止燕兵行军的脚步,留在邺城的诸人却受通信影响,一时之间很难获得叛军的动向。一连数日令人惶惶的安静后,出门采买的阿去才带回一个口耳相传的惊天消息—— “听说,这回是蔡希德和崔乾佑两人,带了足足两万兵马,去打河内郡了!” 少年气喘吁吁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说话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两万人,我的龟龟。”马和愣愣起身,表情凝滞,眼角都透着大事不妙,“他们真是疯了!” 要知,燕兵一向以急突猛进的打法闻名,调兵以灵活动线为主,并不常将重兵集中在某一处。 而这两万人马,对于已经山穷水尽的安氏小朝廷,恐怕是所剩不多的,甚至是全部兵力。 这动静,也难怪能被邺城的乡民轻易察觉。 只是百姓所能做的事实在有限,隔着黄河要塞,既无法立刻跨河传递消息,也很难逆流向西发出警戒。 “河内自古是兵家必争之要地。”林慎的神情,就远远不止震惊了。他与李明夷对视一眼,所思所想不言而喻。 看起来安氏小朝廷压根没有引颈待戮的自觉,仍然准备以邺城为圆心,逐步扩大自己的防御堡垒。 当时的谢望必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选择最直白、也最冒进的方式发出信号。 哪怕等一刻、一秒,这支亡命之徒的燕铁骑,都随时可能踏开河内郡的城门! 李明夷一时不言。 照目前的情势看,这场突袭有没有成功还很难说。 且不说现在的邺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万众瞩目。即便没有注意到此间的异变,留驻河内等要地的唐军也绝不是吃素的。 至少,据他的历史常识来看,安氏残脉的最后反扑,并没有起到改写命运的作用。这场暂且偃旗息鼓的叛变,已在旷日持久的对峙之中换了主角。 比起无法阻止的历史,他更担心的,是谢望的情况。 除了巨大的感染风险,皮片移植的成功与否,还需要时日来证明。 即便两期植皮手术都如期完成,如此大面积的创伤,术后他的右手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程度,以他的经验看来尚不值得太早地乐观。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手术?这不是救命的手术,为什么你也要做? 沙哑的声音,蓦地从脑海划过。 李明夷眼神一凝,心中有个若隐若现的念头,正慢慢放大。 “不行不行,这回真得走了!”正思索间,便听旁边的马和蹭地起身,说话间甩开道袍,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林慎赶紧叫住他:“道长,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马和将手一拍,回头瞪着他,满脸的愁容,“若是叛军抢占了河内,把持了河道,我们将来还走得了吗?这回,不管你们走不走,本道长可不奉陪了!” “可道长你要是走了……”林慎为难地前后看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挽留。 李明夷这人的倔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他所决定的事,是绝不会轻易动摇的。 可马和所预感的危机,也绝不是危言耸听。若为将这个医署开下去就强留人舍命陪君子,这也实非他们治病救人的本心。 只是眼看着同道人各自奔忙,林慎心里也委实难言滋味。 他不开口,马和却兀自停下脚步,回头道:“李郎,我可要走了!” 李明夷点点头:“银两都在你那,你拿些做盘缠吧。” “……”马和张了张嘴,不料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反倒落了个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满是幽怨地强调:“这一走,我可就不回了!” 对方看上去仍波澜不惊的:“保重。” 马和嘴角抽了抽,片刻竟找不出更无情的话来奉还。 阿去歪头,微妙地看着他:“道长,你还……”走不走了? 见他和林慎都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马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李郎是个冷面冷心的人倒也罢了,你们两小子,我可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气愤填膺的,连胡子都吹起来了。 “是是。”林慎被他逗笑了,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凝滞在门外。 李明夷也察觉到什么般,倏地起身。 忽然安静下的空气中,只听哒哒几声仓促的脚步声,一道裹着白衣的身影径直闯入门里。 所带来的,则是另一个危险的消息。 “师兄,师兄他出现热症了!” * 滴——嗒。 监护室中,水滴规律落下的声音,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几道雪白的身影穿梭在屋中,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紧急的记录与处置。 “早上李郎你看过之后,师兄便开始出现热症。最初只是皮表微热,短短一日,已经变得十分烫手。” 这一班负责的生徒,以算得上镇静的声音如实汇报。 说罢,他弯下腰,语气变得格外沉重:“你们看。” 刚刚赶到的李明夷立刻上前。 躺在床上的谢望,肿胀的面孔仍如获救那日,只有耳根、额角等残存的皮肤上显出异样的红痕。 面部暴露的创面被用温水每日冲洗,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移动目光,向下扫视,视线忽然停住—— 只见谢望的右手,在几日前才接受了植皮手术的区域,竟赫然出现了几枚硕大的红色水泡。 些微粘稠的液体从缝合的边缘渗出,晕染在铺设的棉布上。 “这是……”在他身后的林慎发出颤抖的声音。 “感染。” 李明夷以异常平静的语气地宣布出这个噩耗。 他几乎没有一瞬的停歇:“道长,帮我准备一碗干净的肉汤,再去买点琼脂和兔血。” “我知……不对。”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马和,刚准备迈开脚步,忽然想起方才的事,“……有你这么使唤人的吗?” “肉汤,琼脂,兔血。”站在他旁边的阿去,奇怪地重复着三样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材料,一时也不免好奇,“你要给他十全大补啊?” 包括林慎在内的其余生徒,在不语之间,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一人。 “不。”李明夷摇摇头,神情认真而严肃。 “要证明感染,只有症状是不足够的。”他说。 “我要让那些看不见的外邪,现身出来。”
第139章 就叫它——硼酸吧 这话顺利地绊住了马和气冲冲准备转身的脚步。 医家所谓外邪,指的是来自自然、侵入人体的气,又分风、寒、暑、湿、燥、火与疫疠之气这六种。这是医署入门的第一课,凡医科子弟无不烂熟于心,甚至连老百姓都能说道说道。 而此刻,李明夷口中看不见的病邪,显然又与传统意义上的学说有些微妙的区别。 虽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那语气中的端然笃定,倒更让在场诸人萌发出隐隐的好奇心。 “既然李郎你开口相求了。”马和眼角向后瞟去,轻咳一声,“看来,本道也不得不凑个热闹。” 不知他哪里来的神通,在商贾不通的邺城村郊,竟还真在半日内找到了李明夷所要的几样东西。 药房中央,一圈好奇的脑袋正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值守的几名生徒,在医署中的众人几乎都挤在这里,围观所谓病邪现身之法。 可展现在眼前的事物,却委实令人失望。 只见李明夷借纱布将谢望伤口上沾染的脓液滴入煮沸过的肉汤,又用盖子和黄土仔细密封,不留一丝缝隙。 而琼脂和兔血,则被混合成一片红色,涂抹于光滑干净的白琉璃片上,同样被点上几滴脓液,再仔细地封存住。 两样不同的容器,除了装载的内容物有所差别,都瞧不出任何特别的样子。 片刻,也未有任何神奇的变化产生。 这番无事发生的情景,反倒令准备好大吃一惊的生徒们有些失望。 齐齐的静默过去,有人开口问:“敢问李郎,接下来还需做什么?” 不解与疑惑交织的视线中央,李明夷擦干净了手,神色平徐如常:“等。” 等? 这话说得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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