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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快速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前,用手术镊夹取了一块干净的纱条,放进硼酸溶液中浸润片刻,接着捞起蘸满药液的纱条,握紧镊子根部,将多余的水分拧下。 “这种溶液涂抹上去会有些刺激感,别动。”低声吩咐过一句,李明夷弯下腰,直接将备好的硼酸纱条覆盖上谢望的右手。 尚未愈合的伤口乍然接触到冰凉的酸液,谢望眉心倏地跳动一下,半闭的双目微微往上瞟去。 那张口罩下的冷沉面孔,依旧冷静平和,看不出任何紧张与慌乱:“照这样,用硼酸浸润的纱条每日换药,连续十日。若能撑过十日,就会出现转机。” 这话是向轮值的众生徒交代的。 正暗自紧张的诸人不约而同地握了握拳,彼此鼓励地互看一眼。 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不管怎么说,有了目标,便有了希望。 “打起精神。”李明夷环顾一周,眼神平和,却有令人安心的分量,“接下来,就看诸位的了。” 监护室中不宜留下太多人员,除轮值的生徒外,其余生徒分作两班,一半照常开门,准备接诊;剩下的则先往休息,以备夜里遇上急症,需要人手。 安排完一切,李明夷拎着马和的衣领,重新一头扎进药房里。 “李兄、马兄你们忙了一夜,先去睡会吧。”见两人半点没有休息的打算,林慎忍不住劝上一句,“这里我看着便是。” “你就别逞强了。”桌前的二人还未答话,斜旁插来不冷不热的声音,“一个病号就够折腾,要是你又倒下了,我看咱们这医署迟早得关门大吉。” 阿去蹲在锅炉下头,一边帮忙烧火,一边昂首打个呵欠,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林慎眼下那一对大大的黑眼圈上。 对方显然也是一夜无眠,憔悴都写在了脸上。 ——还说别人呢! “啊啊,啊啊。”一旁的小哑巴也拉拉他的衣襟,脸上满是担心。 林慎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强笑道:“昨夜里头原没什么事,是我看书误了时辰。” 阿去伸手丢进一根柴火,奇道:“什么书那么好看?” 林慎倒被提醒一般,神色郑重起来,视线转向一旁正忙着制药的二人:“昨夜我翻阅古籍,读到《南越志》,其中有记载血竭一药。” 李明夷手上动作一顿,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林慎接着道:“王公在世时,曾教授过学生一法。将大黄,天花粉,白芨,乳香,没药,紫草,地榆七种药材共同煎煮,再加以血竭粉末,调匀后摊于干净布帛上,覆于伤面,可辅为去毒收敛,弥合伤口之效。”① 他口中历历道来,语气从容不迫,显而已经琢磨了许久。只是一来他也仅有耳闻,本没有十全把握,二者,在亲眼见证了病邪真身后,也不敢肯定血竭对其有效。因此直到此刻,才提出这个想法。 “我想起此事,便翻了翻古籍,确见古人之言。”林慎扯开唇角,眉头却微微蹙起,“只不过……” 李明夷于沉思中点点头:“血竭粉外敷伤口,的确可以抑制病邪生长。” 血竭这种中药材,不仅为古人所推崇,其制品在现代药学中仍有一席之地。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奈何其有个难以克服的缺点。 那就是——贵。 血竭的本体是产于国外的棕榈科植物麒麟竭,自古便是异邦进献的珍奇药材,到了开明繁华、贸易鼎盛的唐朝,这种昂贵的药物也一度走入寻常药市中。但因产地遥远,运输成本极高,血竭的价格仍然不菲。 他们这家医署,本是以救急济贫为己任,这种珍稀药材反而没有购置。 林慎亦想到这点,托腮叹了口气:“可惜血竭价贵,若要用药,恐怕又得向谢质库开口。” 毕竟是自己的亲侄,料想谢敬池也不至于见死不救。然而邺城与陈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日,这三日当中,又很难说会起什么变化。 思及此处,林慎按了按烦闷的脑袋,权衡之下姑且道:“不过现在已经有了法子,我们还是先……” 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照此说法,若在硼酸之外辅用血竭,则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几人闻言,齐齐转过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说话之人。 马和混如不觉般,一本正经地思虑片刻,转过头道:“三十两足不足?” 此话引得霎时静默。 阿去掀着眼皮上上下下打量过去,俨然疑心他今日有鬼上身。 被几双眼睛盯得不甚自在,马和嘴唇嗫嚅两下,忍不住反问:“怎么,你们还怕马某的钱来得不清不白?” 这点李明夷倒未曾疑心。 别看这人一身邋遢,光从他手里挣的就不是一笔小数。算上这些年坑蒙拐骗的,口袋里的银钱只怕比某些商贾都多几两。至于来处……总归不会害命。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会主动开口,拿体己钱去救一个和他有过节的谢郎。 林慎神情一动,心中不禁生出肃然敬意:“道长果真是侠义……” “道谢就免了。”马和忙是摆摆手,接着竖起三根手指,笑吟吟把话说完,“小林郎,你可别算错了主意,这钱我将来可是要讨还的。看在你我这些日子的情面上,就只收你三分利便罢。” 林慎连连点头:“道长肯慷慨解囊,在下就算散尽家财,也必偿之。” 马和这才满意,眼珠接着转向一旁。 李明夷倒没说话,只唇角微微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马和无比心虚地避开这道目光,掂了掂桌上装着硼酸溶液的陶罐,真心实意地笑叹一声:“再者,他若死了,我如何能知我这新宝贝的妙用?李郎,你可务必得治好他。” 李明夷颔首应道:“我答应你。” 说话间,晨光已经大亮,医署中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李明夷和马和还要继续制备硼酸,林慎去了前堂帮忙,跑腿买药的活就交给了阿去。 没成想,这一去便是整日。 “这小子,该不会拿着钱溜了吧?” 日暮时分,马和站在门口不住张望,始终不见对方归来,禁不住嘀咕起来。 养病坊虽在城郊,和邺城往来也不过一两时辰,就是去打个酱油,肉也该烧糊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纳罕间,便见一道瘦长的身影自斜阳中跌跌撞撞跑来。 瞧清来人面孔,马和这才稍稍把心放下,扬手招呼道:“小子,野哪去了,怎么耽搁了这一天?” 少年趿拉着一双草鞋,慢慢停下脚步,擦了把额上的汗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别提了,城门落了,我跑去邻镇,好赖遇上一家药市,通共才得了这一点。” 说着,扯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往对方怀里一抛:“拿稳了。” 马和接过袋子,扯开一瞧,里面装着几块赤色带黑的硬疙瘩,上头隐隐有木质的纹路。 “果然是血竭……你说城门关了?!”马和正愉快地鉴赏着手里的药材,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脑袋。 “嗯。”少年立着脚踝抖了抖草鞋里头的砂子,往后瞟了一眼,表情隐隐有些不安:“……听说,是今早的事。” * “你说的可是真的?” 夜幕沉沉,城郊一片昏暗。随着嘎啦一声拖地的声响,医署的大门被牢牢合上,相邻的院宇接连灭了烛火,只余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在众人眉间。 这个时辰,医署中的诸人本该聚在一起吃晚饭,此刻粥桶和小菜还摆在桌案上,却没有几个人动起碗筷。 阿去呼呼灌了两口热粥,填饱了空荡的肚皮,声音也响亮起来:“我骗你们作甚?我本打算跑去城里买药,到了才听说,城门已经戒严了,别说是我,现在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几名老成的生徒对视一眼,神情同时凝重起来。 城门早闭,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号。 封城一事,在大多数人都在陈留有过亲身经验。本朝虽有宵禁制度,但一般来说,不到紧急事态,一郡主城是不会在青天白日封锁百姓出入的。即便安氏小朝廷盘踞邺城这数月以来,也只是加强了往来戒备,并没有彻底断绝交通。 “究竟怎么了?”发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阿去讪讪放下粥碗,有些不解地左右看去。 随风飘忽的灯烛,照得诸人神色不明,却是谁也答不上这话。 “叛军一向擅长攻城略地,而疏于治城守成。”片刻,才听林慎小心翼翼开口,“忽然城禁,必是收到了前线风声,所以加紧防备。” “照这样说,他们是吃了败仗?”阿去虽不大懂军事政治,年轻的脑瓜子却也转得极快,很快做出推理。 林慎却摇摇头:“未必。” 此次出兵河内的是燕中大将崔乾佑与蔡希德,不论其军事水平还是手握兵力,都绝非能被轻易击碎之流。 更何况安氏小朝廷内部早已四分五裂,重兵在外,城门落锁,防备的究竟是谁尚且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局势已然骤变,甚至比想象中更快。 听他语焉不详的,阿去哂笑一声,悻悻将目光转向一旁:“你这老道,不是说会算卦吗,怎么不卜上一卦,看看谁输谁赢?” “算也没用,呆子。”马和抓着头发长叹一声,见对方还是迷糊,于是反问,“你猜,若叛军赢了这一仗,会如何?” 阿去想了想:“他们肯定会守着口岸,占山为王,到处劫掠。” “你倒不傻。”马和瞟他一眼,又问,“那若是他们输了呢?” 阿去茫然地望了望周围。 “……那不是好事么?” “对其他人当然是好事。”马和幽幽然道,“可你若是叛军,突袭不成,又该何为?” “我……”阿去表情慢慢凝固住。 “叛军此次出袭,为的是打开局面,站稳山头,亦可以说鱼死网破之举。”帮忙回答的,是坐在一旁的林慎,他顿了一顿,平稳住语气道,“一旦失败,反被唐军突破,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归降李唐,或者向北方史思明求援。 不管此战胜负如何,河内之战的结束,都将预示着短暂的平静结束。 战火即将重燃,或许就在脚下这片土地。 少年的眼睛慢慢地瞪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们的意思是……” “林慎,你先带所有生徒回陈留。”难得沉默的李明夷,这才开口,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缓缓抬眸,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其余人,若是想走,就和他们结伴同行,趁早渡河。” “那,那你呢?”阿去脱口问道。 李明夷想也不想,语气不徐不疾,如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还有无法做长途转移的病人,我是这里的主治医生,必须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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