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们赢了 话一出口,弥布着焦躁的空气顿时陷入安静。 复杂的目光交汇于半空,既有不解,亦有不安,最终齐齐投在李明夷的脸上,仿佛在问他为什么。 李明夷难得心平气和地加以解释:“马兄说得没错,叛军开始戒严城池,下一步就会限制交通。为了你们的安全,现在必须撤回陈留。” 这一点,身为老江湖的马和不可谓没有先见。 燕兵选择河内郡作为突袭的目标,很大程度上看中了它地处黄河险段的优越地理位置,一旦当地驻军在交锋中失利,目前的局势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箭在弦上,不发则已,一鸣则惊全身。 届时,想要脱离安氏掌控的地段,就绝不再是绕个路那么简单了。 “我早就说!”马和痛心疾首地点头,趁时插上一句,“现在走还不迟。” 他率先起身,拎着道袍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背后却是凉飕飕的,没有一人跟上。 马和头疼地龇了龇牙,正欲回头再劝,便听见林慎低压的声音:“李兄究竟当我们是什么人?” 李明夷坦然看向他:“你们是人子,学生,更是这个国家将来的医生。” “既然如此,我倒想请教先生。”林慎倏地起身,不仅没有被说服,语气反而更加激进,“身为人医,岂能在危难关头背弃病患?奉效于国,又如何可以为一己之身抛下百姓?” 他昂首直视这个曾让他真心折服的人,锐利的眼神透着一股不可摧折的倔强:“王焘公也好,裴公也罢,未曾教授过学生这样的道理。” 被他的气势感染,其他生徒亦纷纷放下碗筷,接连站了起来。 “我们自愿前来求学,就没有苟且偷安的打算!” “邺城若遇战事,百姓必遭殃及,这时候让我们远走,先生未免太蔑视学生了!” “反正我不走!” “学生也是。” 一人一句,吵得马和没有张口的余地。 李明夷一语不发地听他们说完,并未答应或反驳,只转目看向饭桌前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你们呢?” “我们?”阿去腮帮子鼓鼓囊囊,没成想忽然被点名,拧着眉毛一气把粥咽进肚子。 “……我既没有爹妈,也没有银钱,横竖只剩一条小命。”一口吃得太猛,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见众人都齐齐看着自己,难得红了脸颊,不太好意思地擦擦嘴角。 “啊啊,啊啊。”坐在一边的小哑巴急得拉了他他袖子,像是想说什么。 “我明白。”他拍拍对方的脑袋瓜,“咱们两个到哪里都是讨一口饭吃,这里有我们一口饭,就不走。” 听到这里,小哑巴才放心似的,重重点了点脑袋。 众人皆已表态,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门口那道身影上。 “咳……”马和尴尬地站在原地,理了理一身宽阔的道袍,这才在瞩目中含笑回首,“马某行遍千山涉万水,从没有一处能逗留如此之久。李郎你这人虽然无趣,可偏让某遇上许多有趣之事。” 他顿了一顿,笑容之中忽然裹上一丝狡黠:“你让马某大开眼界,某也偿过你一桩人情,这回可是两不相欠了。” 听到这里,林慎哑然张了张嘴,恍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你肯……” 视钱财如性命的马和竟会一反常态地主动捐出银子,他原以为这人是改了秉性,现下看来,只怕对方是早已算到此刻,故所以先押下个人情,以免开溜时被强行绊住。 明白过来这一层,诸人刚想挽留的话也被塞回了喉咙里。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人命脆弱如草芥一般,能留到今时今刻,这位萍水相逢的道长足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李明夷却是一脸波澜不惊,如早有预料似的,只轻轻颔了颔首:“珍重。” “山高水远。”马和朗声大笑,慨然挥一挥手,迈步踏进夜风之中,“各位,有缘再会!” 去留已定,谁也没有开口再提此事,各人便默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这一夜过得格外安静。 黎明时分,只听嘎啦一声,门板被值完夜的生徒拉开。鸡鸣的声音,在远处的村庄中响起,初夏炽烈的日光,很快将褪去夜幕的医署照亮。 李明夷睁开双眼,身旁的地铺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卷被掀开的被窝。 “道长他真的……”躺在另一边的林慎很快也注意到了与往常不同的安宁,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担忧,“他一个人走,路上不会遇到燕兵吧?” “放心吧。”阿去打了个呵欠,不甚在意地闭上眼睛,“他这人最是奸猾,死了谁都不会死了他。” 这话虽不中听,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不失公允。 现下没有功夫再多远虑,林慎揉揉惺忪的睡眼,披起外衣,简单洗漱过后便和李明夷一道来到监护室中。 躺在病床上的谢望仍没有脱离危险,除了面部的创面照旧用温水冲洗,植皮后感染的手部还需以硼酸洗涤,除此之外,在换用的敷料中,林慎又额外加用了血竭汤沥干的粉末。 被包裹了一夜的纱布被揭开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令人惊喜的一幕,随之出现在眼前。 只见原本从切口处渗出的脓液,竟开始有了收敛之势,伤口也随之变得干净起来,肿胀的皮肉上能稍微看出原本的皮肤纹路了。 这微小的变化,如一剂强心剂,让留下的生徒们无不振奋。 之前李明夷说过,只要撑过十天,谢望的病情就有逆转的可能。两种药剂这才刚用上,感染就明显有了被控制的趋势,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事情终于出现转机,众人正迫不及待准备向其他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一出监护室的大门,迎面便瞧见阿去与小哑巴两人站在聚集的生徒前,正一人一样,分发着什么。 林慎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却见发到众人手上的,不是别的,竟是铁锹、铲子、犁耙等农具。 他眨眨眼睛,不无好奇:“这是要做什么?” 且不说春耕的时节已经过去,时下并不太平,就是以往风调雨顺的年岁,他们这群念书的医学生,又何时耕过农地? “当然是为了活命。”阿去拍拍手上的灰尘,叉腰站在原地,意有所指地笑道,“兔子还知道布三个窟窿眼呢,咱们一群大活人,总不能就坐在这里等人敲门。” 林慎弯腰捡起一柄锄头,目光朝四野张望一圈,随即了然。 这间医署与燕兵的过节不可谓不源远流长,前段日子,安氏叛军暗中筹备攻袭河内,所以无暇料理他们。而一旦这群凶狼班师回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 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军医,对兵法只知皮毛,不过狡兔三窟,却是从古至今百试不爽。 李明夷屈身掂了掂地上的这些硬家伙,抬眸瞥向少年不乏得意的面孔,若有所思地微微展唇。 论地道战,这可是广大老百姓在抗争中总结出的朴素战斗经验,古今大同。 要抵御手握冷兵器的燕铁骑,仅靠马和留下的江湖把戏是远不够的,阿去这小子打小流浪街头,旁的不精,逃窜的本领倒是炉火纯青。 说干就干,原本衣冠整洁的医夫子们扛起铁锹铲子,挖起泥石,修起逃生通道,干得热火朝天。 “啊啊,啊啊。”傍晚时分,小哑巴歪着身子,吃力地提来两个重重的竹食盒。 “这里是一些甘草解暑汤。”林慎帮忙分发,“诸位师弟辛苦了,当心中暑。” 暮风徐徐吹拂,喝上一口凉汤,苦中竟品出一丝微甜。众人歇过一晌,正打算继续干活,便听笃笃两声,门被急促地敲响。 非常时刻,医署对外更加慎重,早早便关诊落了锁。这个时候登门的,除了急病的乡民,便只有一种可能。 “我去瞧瞧。”阿去立刻换上警惕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其他人噤声,自己则猫着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到大门口。 他屏住呼吸听了半晌,没有听见马犬之声,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竖着眼睛悄悄从里头从瞄了一眼。 这一看,却仿佛白日里见鬼,令他登时睁大了眼。 阿去再三擦亮眼睛,方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的,不是才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马和,却还有谁? “甭看了,就是本道长!”马和吃力地直起背脊,与此同时,背上似有什么重物软软滑落,砸地发出砰的一声。 阿去的目光下意识往下转去。 只见对方脚下,一具穿戴着甲衣的身躯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那人身上的衣衫尽湿,皮肤惨白,显然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 少年眼神忽然怔住。 这人一身浮肿,容貌看得不大真切,可那陌生而深邃的眉眼,分明是属于燕人的面孔! “这年岁,河里捞不到鱼,倒捞出个大活人。”马和一边抱怨着,一边拎起领口,往粗红的脖颈扇了扇风,见少年还久久愣在原地,赶紧催促,“看着干嘛,快给我开门呐!” “哦,哦。”阿去怔然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打开门锁,在对方把人搬进来之前喊了声慢着。 他蹲下身,捡起个草枝往那燕人脸上戳去。 ——没反应。 阿去不解地抬眼:“这人,是你救的?” 他可以肯定,被马和背来的这溺死鬼必是个异族人。且这人衣上披甲,不是将军,起码也是个正规军出身。 仔细看,还能瞧见那领口斑驳渗透的暗色血迹。 “水路上遇见的,瞧着还有一口气。”马和努努嘴巴,嘶了一声,“你是没瞧见,这一路黄河水都混了,闻着都有股腥味。” 黄河色变,可想而知上游的战场有多激烈。 阿去脑子一下便转过来了:“原来你救他是为这个。” 这燕兵被从上游冲来,说不定知道河内郡的情形,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得悉前线情报。 闻言,马和只讳莫如深地一笑,并不解释,反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袋,举在对方面前一晃:“还有呢。” 拿人钱财,救人性命,正可谓功德两全。 阿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搭手准备把人抬进去,忽听背后一阵靠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明夷与林慎两人,正从里院走来。 “道长?”林慎远远便看清那身道袍,惊喜之余,不忘揶揄,“看来道长与我们缘分未尽。” 倒是李明夷一语不发,径直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他半跪在地,直接扳过地上那燕人苍白浮肿的面孔,敏锐的目光随之一跳。 “诶?”林慎不解地追上来,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多出的一个人,“他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