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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燕军麾下的一名军医。”不待马和作答,李明夷已先一步给出回答。 “名字是阿使德里。” * 夜色渐渐将城郊晕染。 一盏微亮的油灯,正影绰地照烁在安静冷清的病人房中。笼罩在灯影下,一双紧闭的眼睛微微一颤,接着慢慢睁开。 浅色的眸子左右缓缓转动,视线在晃动中逐渐清晰起来,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道熟悉而意外的白色身影上。 阿使德里眼眸微狭,干涩的嗓子上下滚动,吐出不太流畅的汉语:“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许久不见了,李先生。” 李明夷放下正擦拭着的手术器械,向其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马和在半道捡到的燕兵不是别人,正是曾在九门为史思明大军效力的军医阿使德里。 认真究来,自己和他也算同僚一场,尽管相处得实在称不上和睦。 而本应该随在北方蓄势的史家父子呆在范阳的阿使德里,竟平白出现在战局中心的邺城地带,其背后隐藏的意味,则更加耐人寻味。 “听闻阁下已经投向唐军。”阿使德里上下打量着李明夷,眼神中闪过一抹精亮的光,“真没想到,你我会在此地再会。” 对方一再提及旧事,李明夷却压根没有寒暄的意思,抬手用镊子夹取一块酒精棉球,开始替他清理身上的被河石刮出的伤口。 几下酒精擦过,伤口登时像被烫过的猪肉似的变得惨白。饶是自己就身为军医的阿使德里,也禁不住发出一阵惨痛的哀嚎。 “你……你!”阿使德里咬住牙关,眼里凶光毕现,“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李明夷抽空瞟他一眼:“你想死?” 对方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噎,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 李明夷不予辩驳,一边操作,一边接着发问:“可阁下想没想过,要为何而死?” “男子汉大丈夫,活一辈子,自然是为一番功成名就。” “可据我所知,留名青史的,向来只有皇帝、大将军、能臣。至于功业……”李明夷侧过脸去,平直的唇角扬起个冷锐的弧度,“阁下若身死此处,恐怕无人替你陈功。” 一席话令阿使德里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仍强撑着没有服软:“只要我的部族,永不再受异族凌驾。” 说罢,便一脸防备地盯着李明夷,似乎在警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出人意料的,这回对方竟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追问。 李明夷重新夹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地用其擦去伤口上残余的酒精,接着才徐徐开口:“身体受了伤,就需要治疗,有潜在的感染灶,必须立刻清除。如果视而不见的话,人体的死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他丢下脏污的棉布:“清创完了,你可以活动试试。” 阿使德里眉梢讶异地一挑,随即尝试地屈了屈逐渐从疼痛中缓解的手臂,脸上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 “看来先生还算识时务。”他长长舒开一口气,斜眼睨着对方,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你救了我,我也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李明夷微微侧目:“愿闻其详。” “先告诉你个好消息吧。”阿使德里眼角流露出一抹狡猾的笑意,慢条斯理说道,“他们赢了。” 李明夷眉心一跳。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你们不必得意。”对方老成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为同伴的痛心之色,甚至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让大军失利的人,蔡希德将军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阿使德里转过眼眸,精明的目光慢慢扫过整间干净的房屋,忽然停在某处,仿佛能洞悉到隔墙之外的事物。 “那点火的贼子落了水,若没有死,兴许也会被谁救起。若是阁下能找到并交出逆贼尸首,将军大人大量,想必不会计较以往之事。”
第143章 北归的狼群,已经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河内之战,唐军大捷。 从李明夷口中听到这个意外收获的消息时,医署中的众人皆是不可置信地一愣,接着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赢了。 赢的是他们。 面对两万铁骑燕兵的亡命一击,上游的唐军不仅未落下风,甚至在日夜之间就以神速分出胜负。 苦苦等待的战报,如东风破晓,终于吹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最深的不安。 生徒们彼此欣慰地对视一眼,半晌几乎说不出话。片刻,有谁忽然想起:“我们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兄!” 这话马上得到附和:“是啊,师兄知道了,必会安心许多。” “我这就去!” “等等。”林慎赶紧伸手,一把将拔腿就跑的师弟拉住,“伤后最忌情绪波动,此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他。” 他压抑住胸中的激动,转而看向李明夷:“那燕人的话可靠吗?” 李明夷微微颔首,脑海中清晰地回忆着:“叛军攻占河北时,蔡希德曾任史思明麾下副将,当时,阿使德里也在军中。” 后来叛军攻入两都,燕中大将各自割据一方,分兵之后,各部军医们自然也各事其主。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阿使德里便借机进入了中部军营。 “如此说来,他很可能是史思明部在蔡军中埋下的探子。”想到这里,林慎不禁觉得讽刺,“看来这群突厥人之间,也并非坚固不化。” 李明夷不可置否地转眸。 当年还是节度使的安禄山之所以能煽动整个北部,所倚仗的绝非只有手里的强权。范阳夜变之初,参与起兵的燕兵中或许也不乏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可怜人,然而随着伪燕王朝的建立,曾把酒结义,甚至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也逐渐分崩离析,乃至成为异己。 历史的轮回总是惊人地相似。 倘若没有严庄这个变数,燕廷内部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表面上的和平。然而安禄山暴毙之后,其子安庆绪显然没有承袭其父亲强悍的铁腕,在被唐军反攻得节节败退之际,更是无力支起大局。 也许没有人能知道,将在未来重新掀起风雨的史家父子,究竟是何时开始起了不臣之心。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此时此刻,换了任何人是史思明,恐怕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同胞能东山再起。 不管怎么说,安氏乃是他的旧主,直接兵戎相见,难免会落人口舌。 相反,一旦安庆绪残党在唐军面前落败,为求自保,唯一可以做出的选择就是向他史思明求援。 届时再挥师南下,不仅有了救主的正当名号,还可以赢得同族同仇敌忾,使散落在中部、北面的燕势力重新拧成一股绳。 如此看来,这一次邺城的紧急戒严,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前线的溃败。一味回避现实的小燕皇,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也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思索间,窗外传来笤帚扫过地面窸窣的声音。 少年一边干活,一边和身边的小家伙叮嘱:“小心些,地上滑得很,别摔了。” “啊啊,啊。”小哑巴乖乖答应着。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 两人弯着腰,正勤快地清理着台阶上的散乱掉下的树叶。 在他们头顶,一线乌黑的瓦缘上,万里晴空朗然可见。 与此同时,细碎的风从北面吹来,隐约带来寒烟荒雪凛冽森然的气息。 李明夷仿佛可以听见夹杂在其中,勃然跃动的澎湃声响。 高兴的不止是他们。 ——北归的狼群,已经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对了,那个人怎么办?” 兴奋的劲头一过去,话题很快回到阿使德里本身。 带来意外之喜的同时,如何处置这个敌方军医,俨然成了当前最大的麻烦。 “这有什么可想的。”扫完台阶的阿去,正蹲在门口摘着鞋底的杂草,听到这话马上来了兴致,“抹了脖子,丢回河里。” 跟着他过来的小哑巴闻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啊……啊?” “别怕,他吓你玩呢。”林慎拍拍他的脑袋顶,无言地瞥了少年一眼。 他们开的是医署,又不是黑心屠店,哪能干杀人弃尸的勾当。 退一万步,真要动手,这里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夫,别说杀人了,杀鸡都得手脚哆嗦两下。 一个年长的生徒分析道:“那人看着相当狡猾,兴许还藏了什么没吐出来,我看,还是先继续施救,保住他的性命再说。” 李明夷点点头。 阿使德里主动抛出前线的军报,目的就是让他们知道,邺城的败兵很可能在不久之后搜上门来。 届时,若想保住医署,必得有一个叛军信得过的人在中间斡旋。 显然,阿使德里很自信自己的地位与手段。所以哪怕落于人手,也没有丝毫惊慌。 这个道理,稍一深思,便不难想明白。只是一想到要和那个叛军打交道,生徒们的脸上皆不由浮现出犹豫的表情。 李明夷环顾一周,思忖着如何调拨人手。 不管怎么说,把珍贵的医疗资源分给曾戕害自己同胞的敌人,对于这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任务。 至少,换了躺在监护室里的那个顽固家伙,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我方才看过师兄的情况,伤口比昨日恢复得更好。”打破沉默的,是林慎沉着的声音,“阿使德里就由我来负责。” 这话立刻引得一片哗然:“林师兄,你不必……” 李明夷更是直接驳回:“你才病愈不久,这些日子已经很勉强了。” “李郎说得对。”一旁的生徒马上附和,“谢师兄眼见已经好转,你正应该多多休息,哪能再操劳呢?何况……” 说到此处,他与同伴们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不愿说出的话。 何况,比起他们,林慎应该更加为难。 他曾投身军营,上过前线,历经生死,亲眼见过无数血淋淋的牺牲,胸中藏了更多惨痛的回忆。 这件为难的事,哪能让他去做呢? 从四面投来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林慎的回答,却没有任何让步的意味:“这里是医署,你我为医者,想的应该是如何救治伤病,岂能因一己处境而避之?” 熟悉的语气,依稀让李明夷想起在陈留官医署时,那个和他不甚对付的小小生徒。 那时的林慎急躁,冲动,狂妄,十分欠揍。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白衣青年,比之往年更加成熟挺拔,唯一不变的,是神情中那股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是为了成为医者才治病救人,而是为了救死扶危,才励志修行医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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