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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在这还挺吃得开嘛!”看守暂一走开,阿去的声音马上从背后冒出来。 此事一言难尽。 知道其他人都得救了,李明夷也算放下一半的心,他向后瞥了瞥,抓紧时间问:“你们找到马和了吗?” 阿去摇摇头:“我们也是趁天黑才摸上山,运气好才找到你的。还好他们不点灯,不细看也看不出我们是混进来的,就是黑黢黢的,找人也难。”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眼珠左右转了两下。 要说山里怕火,做饭烧水总得用上,夜里一盏灯都不点,那些蓝皮人到底在怕什么? “多谢。”阿去说得简单,但李明夷知道这一路绝不轻松,赶紧先把正事交代了,“我还有一天时间,你们若有把握,先找到马和,把他带下山;若是不行,就去报官,别冒险。” 他要就这么走了,看守一回来,马和必得遭殃。 相反,只要他留下,现在这些蓝皮人未必还有心思去追杀马和。 于情于理,这都是最妥当的安排。阿去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左右看看无人经过,还想再说一句什么,忽然听见趴在下面的小哑巴啊啊两声。 两人对视的目光立刻向房间内转去。 只见刚刚还睡得酣沉的蓝皮人双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打量着窗缝里叠着的两张脸。 他懵懂地张了张嘴:“你们……” 被发现了! 李明夷用眼神警醒阿去快带着小哑巴走,下山! “……是谁?” 阿去刚搂起小哑巴想跑,便见那个肿得惨不忍睹、鼻孔里还塞着一对竹管的蓝皮人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带着满脸的疑惑,撑着手往窗口爬来。 对方的脸一凑近,他忽然想起来了,这蓝皮人那天是见过的。 是个傻子。 阿去眼神一动,转过半截的身子忽地停住。 小哑巴惊恐地仰起脸,用眼神问自己的老大——不走吗? 阿去把小哑巴的肩膀慢慢压下去,让他脱离傻子的视野,自己则在李明夷催促的目光中慢慢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兄长,我是你阿弟啊!” 李明夷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 这小子,该不会在打着主意和傻子套话吧? “你不是。”傻子撑高了脖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眼,果断地否认,“我阿弟的皮白白的,像馒头一样,不像我。” “……”阿去眨眨眼,尴尬地往后缩了缩。 好在傻子看上去还没有怀疑到他们的蓝皮人身份,他不作声响地往下递了个眼神,示意小哑巴准备开跑。 “啊!”小哑巴却紧张地拉拉他的衣角,用转动的眼神告诉他——不远处,有巡夜的人。 完蛋。 阿去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就是,他又折在了贪心不足上头。 以往做坏事没得够的教训,如今想做回好人,却应验得这么快。 “不对,我没见过你们。”正当他祈祷着巡夜人赶紧走过时,那蓝皮傻子脸上却慢慢地露出认真的表情。 阿去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小刀。 实在不行,就…… “他是你阿弟。” 不等他动手,旁边的李明夷忽然插了一句。 这句已经被反驳过的话,让双木本就不甚灵光、又被石头砸了一回的脑袋更加晕眩了。 他怔怔转脸看过去,像在问你说什么。 李明夷以目光的余睱给阿去递去最后一个警告,抬眸定定注视着这张带着茫然的蓝色面孔,逐字逐句地道:“他以前皮肤很白,后来进了矿场,就变蓝了,我说的对吗?”
第76章 银质沉积症(二更合一) 双木歪了歪还不时嗡嗡作响的脑袋,像是半天才理解了这个问题。 他慢慢弯下脖颈,将自己的两只手掌摊开,低头看着。 十颗手指蛋上都覆盖着粗糙的老茧,隐约还能分辨出几块陈旧的烫伤疤痕,被灰蓝的肤色掩盖,乍一看并不打眼。 “嗯。”许久以前的回忆跟着李明夷这句话慢慢回溯,双木怔怔点了点脑袋,“他是进了矿场才变成蓝皮傻子的。” 这个“他”指的是阿弟还是自己,傻气的蓝皮人似乎已经分不大清。 阿去深深蹙起眉。 李明夷向他递了个快走的眼神。 少年犹豫了一下,趁傻子还没回过神,压着小哑巴的头不做声响地伏低背脊,很快离开了窗口的视野。 刚刚想通李明夷的上一句话,紧跟而来的问题就自然而然浮现在双木的脑海里。他将方才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同伴抛在脑后,声音忽然惊恐起来:“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老大可是说了好几百遍,千万不许告诉任何人。 被外人知道了,他们是要被杀头的。 见他害怕成这样,李明夷对之前的推断更有了把握。 这些蓝皮人根本不是天生的血液疾病,而是在矿场长期的劳动中患上了金属沉着症。 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唐朝的金属冶炼、工艺制作水平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个时代金银制造业辉煌无比,传世佳作比比皆是。十几个世纪后,人们还能从历史博物馆的陈列里窥见一个王朝的奇迹光辉。 后人无法看见的是它们的制作者为其付出的巨大代价。 其中就包括了职业病。 缺乏科学防护的情况下,长期接触炼银工业可能让银离子大量积蓄在人体内,将皮肤和黏膜变成诡异的灰蓝色。 而蓝皮人指尖的棕色斑点、慢性呼吸道问题和牙齿呈现的酸腐症状,则极有可能是氮氧化物慢性中毒所导致的,这也证明他们长期从事冶炼工业。 这些看似不致命的症状,就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蚕食着他们的健康。 最严重者如双木,甚至出现了类似中毒性脑病的情况。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退化的智力已经不足以让他认识到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得益于安禄山搅起的这场动乱,蓝皮人们终于有了机会离开矿场。他们卷走了大量银矿的产出,躲避到深山中慢慢花着这笔银子,寻找治病的良医。 这也就是度永一开始不肯据实以告的原因。 厘清了一切的首尾,真相也就随之浮出。李明夷看向那双颤抖的蓝色手掌:“这是你的身体告诉我的。” “我?”双木呆呆眨了眨眼。 “李郎,沸水来了!” 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将两人的对话打断。刚刚被差使出去的蓝皮看守提着一壶滚着热气的开水回来,见傻子和李明夷都还好端端呆在屋里,才徐徐舒缓一口气。 看来这位李郎还挺守信的。 他搁下水壶,走到两人面前,将不甚牢固的木窗压了压紧,顺手把一脸青肿的双木提溜回草席上。 “你这傻子,快些睡!多睡些才能好得快。” “……哦。”涉密的事双木压根不敢提起分毫。 外面一片静谧无声,李明夷小心翼翼张望一眼,黢黑的视野中只有山林的轮廓,刚刚出现的阿去和小哑巴不知何时已经溜远了。 次日,天光一亮,李明夷就被带到了蓝皮人首领度永的面前。 昨日傻子双木下山时遭到燕兵的投石车袭击,度永二话没说就领着人去干架,夜里还能听见几声土木炸响的声音。不过看他蓝色的额头都快皱出褶子了,这一战的结果可以猜到。 彼时他们攻袭燕军,一是利用了火药和居高临下的地理位置,二也是靠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先机布置。而今双方攻守逆转,高机动性的燕兵随时可以来骚扰,只有一双腿的蓝皮人却压根追不上敌手的大马。 追了一天一夜,连根马毛都捡着,度永一只腿踩上大椅,提着大刀的手搭在膝盖上,正一脸的不痛快。 一回寨里就听见弟兄们都在说那位李郎想出办法了,他连个盹都没打,赶紧抓人过来问话。 度永半靠在虎皮椅子上,提着领口扇了扇汗,一见人来,马上热切地起身相迎:“李郎,你想到办法了?” 李明夷左右打量一眼:“和我同来的那位马道长呢?” “你说出办法,我马上放了他。”度永伸首盯着他,嘴角咧得极高,“我说话算话。” 凑得这么近,对方牙齿上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明夷垂眸看了一眼那黄黑的牙齿,不置可否地道:“和阁下的信誉无关,要治你们的病须马道长出手。” 度永直起背,目光在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逡巡。 委实猜不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度永权衡一二,还是招呼手下把马和带过来。 “度兄,李郎,两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啊!” 马和照旧穿那身来时的褂子,笑意盈盈地走到李明夷身边。见两人都没有搭话的意思,他唯有嘿嘿干笑了两声,紧张地把眸子转到眼尾,拼了命用眼神问身边这人—— 你究竟有谱没有啊? “人已经到了,李郎可不得再卖关子了。” 度永抬眉瞥马和一眼,一时也懒得管他做什么看什么,只紧紧盯着李明夷那张冷静不惊的面孔,倒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名堂。 李明夷也不避不躲地看着他:“阁下此前对我说谎了。” “哦?”度永笑容一愣,却没有恼怒,反而露出更有兴趣的神情,“如何见得?” “你们不是生来就是蓝色皮肤,而是在炼银之后才变成这样。” 李明夷说得笃定。 即便没有误打误撞套出傻子双木的话,他也只相信客观事实的判断—— 人是世上最会撒谎的生物。 但人体是诚实的。 之前他未尝没有觉得奇怪,在一个对解剖存在偏见的时代,这位狡诈的蓝皮人首领是怎么敢一意孤行地追求手术治疗的。即便是毕生的执念,但把性命赌在一个听说上,是否太过儿戏? 一切违和感的合理解释,就只有一个。 “阁下给我三天时间,是想试探我能不能发现你的谎言,做出正确的诊断。” 此话一出,度永身边的几个蓝皮人顿时从懒洋洋的倦怠中愕然惊醒。 一种堪称惊喜的炽热从他们脸上划过。 度永转过半张脸,和亲信对视一眼,接着不可思议地注视向说出这番话的李明夷,瞳孔不觉颤抖。 “度……度兄?”马和听得愣愣的。 这凶神恶煞的蓝皮人,喊打喊杀地折腾几日,原来就为了考验一下他们哥俩的医术? 既然李明夷已经顺利迈过门槛,那想必他这条小命也能保住了吧。 若是能对症下药,解了对方多年的心病,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尚且不知自己为何被提到这里来的马和不由在心里打起算盘,那珠算还没拨两下,便听度永忽然高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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