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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希望青年太深究过去的事，但他最擅长的拒绝能力，好像正在缓慢退化。 他很了解面前的人，这是请求，也是剖白。 无论他有多少隐瞒，对方愿意在他允许范围之内向他无限靠近。 最后两人还是去了墓穴，张海楼开的车。 不知道是不是吴邪的错觉，总觉得开车这人离墓穴越近，脸上的表情就越扭曲。 难道是触景生情，想到族长生死未卜的一年半里，自己有多彷徨无助？ 张海楼拉开车门，硬邦邦地，不看吴邪：“到了。” 吴邪才有点发觉他的这份不太自在，可能是…冲着自己的？ 他莫名其妙，最后归结为张家人都不正常。 上次那个被打成山洞口的盗洞早已填上，虽然这里算是废了，好歹也算是张起灵故居之一，张家没让这里太难看，有损威严。 头两次来的时候，他前途未卜，心中多少是忐忑的，对环境的打量并不仔细。这半年来经历了多少玄妙莫测的事，他对风水八卦一类知识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便细细看起来。 这附近靠山傍阴，处在山谷之中，四处远远望去又隐有季节性瀑布，形成四方来水之势，水淹坟，聚阴养凶，尤其该穴在地势低洼处，夜里山风下谷，更是广聚阴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大凶之地。 第一次盗玉时他们就发现了，当时以为这特殊的选址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来镇压张起灵的邪性，如今看来，确实有特别用意，但不见得是用来镇压。棺材都能自己设计，墓穴的选址，本人参与了多少，很值得商榷。 当时外族对他本人能造成的胁迫，大约没有想象中厉害。 他们一路进了中室，里面已经被整理干净，所有箭矢、暗器等都被清除，破损的墙面和棺床也被修整过，那口巨大的、放置双人都嫌宽的石棺，就安静地陈放于棺床之上。 吴邪感觉自己坏掉了，看到棺材，第一反应不是排斥，而是脸热。张起灵紧了紧他的手心。 吴邪清清嗓子，爬上棺床，示意张起灵过来。 对方很合他意地上了棺床，就见吴邪做了个拉的动作。 “小哥，拉开一下，我要进去。” 张起灵慢慢地说：“太重。” 吴邪拍拍椁盖：“少来，你当时咔一下，单手拉开的。” “椁盖不同。”张起灵，“棺盖内部有机关，可以借力。” 吴邪不放弃：“那我们俩一起。” 张起灵：“你不行。” “少看不起人了！”吴邪大怒，掏出手机，“你等着！” … 一个小时后，张海客、张海楼、张起灵三人沉默地站在石椁前。 吴邪站在下方地面上抬头看他们，揣兜喊：“快点啊，舍不得？” 张海客犹豫：“族长，这是不是有点…” 张起灵把铁刺插进去，言简意赅：“动手。” 张海楼气得咣一下狠狠把铁刺插进石缝，所有怒火发泄在手上，下了死力气。 外椁唰一下打开，露出里面的石棺。 张海客缓缓举起铁刺，不免有玄幻之感。 我在干什么？和族长一起开他的棺材？？ 张家都是倒斗好手，他力气可观，一人就顺利打开了棺盖。 罪魁祸首灵活地跳了进去，歪着头冲他喊：“快，合上！” 张海客：“…” 亲手送吴邪进棺材。 他勉强圆梦了。 张海客面无表情松了手。 三人继续沉默。 钻进棺材的吴邪亲切地像回了自己老家…呸呸。他打开手电，重新观察这个来了三次都没摸对的地方。 第二次盗玉时他仔细研究过棺盖内壁的雕刻，占据最大面积的便是这幅麒麟戏珠，麒麟身姿昂扬，前蹄微屈，后肢蓄力，额间顶着一颗灵珠，因雕刻重点放在了麒麟眼睛与灵珠的互动上，吴邪下意识认为主题就是麒麟戏珠。如今细看，这麒麟四蹄踏风，周身焚火，分明与闷油瓶身上那幅纹身一模一样，只不过镜像对立，又前后倒转，顶处是灵珠，尾处则是麒麟蜷缩的尾尖。 吴邪慢慢躺到记忆中闷油瓶睡在这里的位置，他闭上眼，脑海中描摹闷油瓶身上那幅纹身的形状。右手在自己胸膛轻轻大致还原麒麟图的走向。 他和张起灵身高只差一厘米，身形大略相似。 男人身上那幅墨色麒麟只在温度高时会显现，通常也伴随着主人胸膛的起伏。那天他们在情事之中，吴邪无意见抬头看见镜子里正在动作的闷油瓶，忽觉他左肩锁骨端在手臂摆动时微微凸起的形状，像极了一颗珠子…而加上这颗珠子，镜子里的镜像麒麟图，完全是当时在棺盖内壁中看到的那幅雕刻。 吴邪静静回想，手指跟随记忆在胸前滑动。 麒麟角…大概是在这里。麒麟双眼…这里。麒麟鬃毛…这一片。前蹄…后蹄…蜷缩的尾尖，应该在…这里。 吴邪倏然睁眼，手指按在自己肚脐微微左下方、小腹某处。 那里的正上方，棺盖内壁所雕正是暗藏伴生玉的灵珠。 他从自己的左肩锁骨端出发，垂直向上伸手，指尖所指之处，亦是棺盖麒麟的尾尖。 也就是说。 闷油瓶躺在这里时，他的锁骨是麒麟纹身的灵珠，正对棺盖麒麟的尾尖。 而麒麟纹身的尾尖，正对着棺盖麒麟额间的灵珠。 棺盖麒麟的灵珠内部，藏着一枚伴生玉。 它的正下方、闷油瓶麒麟纹身的尾尖，放着… 鬼玺。 吴邪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不愧是张起灵。 他第一次盗玉时，张起灵的双手合于小腹一带，鬼玺就藏于其中。第二次盗玉时，重新摸索，在鬼玺正上方的麒麟灵珠活扣内发现了伴生玉。 尔后又得知张起灵身上有整幅麒麟纹身。 这三个信息，他是间错许久时间才分别得知的。三个组合起来，便能轻易发现蹊跷之处。 诡异的图像对照和关窍位置先放到一边，张起灵被迫携带鬼玺入葬这件事就充满不对劲。 他们还未相识之前，他是会相信这个说法的。 然而他们朝夕相处数月，彼此早就亲密无间，他非常肯定，张起灵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强迫他。 那枚鬼玺入棺一定有他自己的意愿。 也不怪他第一次盗玉出错，等同第二条命的伴生玉藏在离尸身较远的棺盖之中，大凶之物鬼玺却随身安放，本就不太符合一般逻辑。 伴生玉，鬼玺。 至阳，至阴。一头，一尾。完全…逆转。 似乎有什么推测要脱口而出了，却碍于他贫瘠的学识，仍在混沌之中。 不过，方向有了。 石棺外。 张海楼表情很糟糕，他真的不想多想，但是吴邪为什么要特意来墓穴钻进棺材里啊！他很舍不得那七天被抓进棺材的经历吗？ 联想到吴邪只见过族长尸体一面都能对着张海娇睹脸思人，张海楼感到深深不适。 没有猜错的话，吴邪就是一个变态！ 他很想说点什么话劝族长放弃这个变态，但是话又说回来结契都结了想放弃也不行，他们本来打算让吴邪悄无声息地被利用完就丢掉，最好这人这辈子都不知道结契的事，族长也不用跟他产生联系。结果有一说一是族长主动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哎这真是… 张海楼撬着外椁，在心里给吴邪把标签从“骗婚直男”换成“恋尸癖”。 张起灵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自己在做的不是帮枕边人撬自己棺材，而是小朋友进游乐园，大人在门外守着等散场，顺便等小朋友出来跟他分享分享发现了什么自己布置下的机关。 张海客忽然迟疑：“是不是有点久了…？石棺挺厚的，他拍我们也听不见吧…？” 张起灵：“不用管。” 张海楼内心狰狞狂笑，吴邪，听到没有，族长不管你了，我现在一撒手，你就等着在里面做干尸吧，你个变态恋尸癖，哈哈哈哈哈哈哈… 孰料张起灵忽然一松手，所有力都滑给了张海楼，扯得他一个踉跄，肌肉差点崩裂。 张起灵走到另一角，弯腰探进去拍了拍棺盖，对着隐蔽的气孔道：“吴邪，出来。” 石棺里传来一句很小的声音：“等等。” 张起灵便手一撑椁壁，跳了进去，接过张海客手里的铁刺，撬开一个缝，单手一拉，棺盖轰然打开。 他抬头道：“椁盖撤了，你们回去吧。” 说完就跳进石棺里，霎时棺盖又砰一声巨响，彻底合上。 张海楼：“…” 他想起结契那几天，他们在外面等了很久，他们只知道和阴貔貅结契需要用到秘术，不知具体办法，还当是结得困难，等了好几天。 现在想来，族长那会儿抱吴邪出来时，吴邪好像除了族长的丧服，什么都没穿… 族长现在进去，难道是那时…留下的…爱好… 啊啊啊！！ 张海楼绷不住了，疯了一样把椁盖暴力拆除，怪叫一声，痛苦地夺门而出。 张海客扶着额头紧随其后。 棺材里，吴邪莫名其妙地看着躺在身边的人：“你进来干嘛？” 张起灵道：“发现了什么？” 吴邪没好气：“我说了你会继续告诉我吗？” 张起灵：“不会。” 吴邪翻了个白眼：“那你问什么。” 张起灵静静地目视上空，许久，忽然道：“吴邪，为什么想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没有意义。” 吴邪：“和我有关的事，我都想知道。” 张起灵摇头：“我对你的计划，和你无关。” 他说得矛盾，吴邪却懂了。 他只是不愿意让吴邪知道。 吴邪没有争辩，他换了一句。 “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张起灵沉默了。 安静的棺材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不同频，但很和谐，仿佛合该天生一体。 张起灵说：“五岁的事，你知道以后，开心么？” 吴邪闷了好半天，才说：“不开心。” “但是很珍贵。” 他们并肩躺着，神情都很安然，真像一对合葬的夫妻，竟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聊起了感情和人生。 吴邪道：“活着不一定只要开心，每一种滋味都有它的用处，我不介意尝试。” 张起灵轻声道：“不一定。” 吴邪知道他不会说了，懒得跟他继续，直接指着头顶一幅雕刻图问： “这只青鸟，是不是喜服上那只？” 张起灵没有否认：“嗯。” 棺盖内壁其实有两只青鸟，在麒麟一左一右。因为青鸟在古代神话中被视作西王母的信使，后来衍生出接引登仙之意，他当时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常规的祈福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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