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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谈君臣,为何又要这样说话。 嬴政暂时未做声。 秦政则道:“寡人近日读了一卷书。” “书中所思,很是合寡人的心意。” 提到君臣,又提到书,嬴政自然想到了一人。 秦政扔给他了一卷竹简。 嬴政只扫了一眼,心下当即了然。 果然是韩非所著。 秦政缓声念道:“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 话间意思尽然在点他。 这句话从前嬴政也很喜欢。 懂得君臣利益不一致者,才有资格为王。 若觉利益一致,将会被臣下挟持,若事事分权予臣下,早晚被臣下所杀。 他从前自然是不喜分权的。 可到了这边,他怎么也想要从秦政手里分权。 这是他们的根本矛盾所在。 秦政看着他面上神色,声音平静又不容质疑:“你总说你做的事对秦国有利,你岂敢说,你做的事与寡人利益一致?” 韩非的那句话摆在前,嬴政怎么也不能说他们的利益一致。 他暂时保持了沉默。 “对于臣下,寡人想要的是臣下以君王利为先。” 秦政也不期望他每句话都答,继续道:“而你想要的呢?” “高官厚禄?还是重建你的家族?不管怎样,你不以寡人之利为先。” 他道:“我们的位置不同,我们的利益终归不一致。” 嬴政将话往旁引:“大王这样懂得君臣异利,是天生的君王。” 秦政不上他的当,打断他:“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重复了一遍嬴政之前的话:“只要做的事对秦国有利,又何必问这样多。” “你这话将你与寡人放在了同样的位置,认为你的利益与寡人的一样。” 他抬手将嬴政牵了过来,手指将他的衣袖上推,露出了他的右腕。 复而又点去了书中话语:“以为同者劫。” “你让寡人不要在意你的身世,但你知道太多,屡次擅自行事,实则就是在分寡人的权。” 秦政轻握住了他的腕,再道:“与共事者杀。” 他瞥眼看他,问:“还觉得你的隐瞒合理,而寡人是在无理取闹吗?” 嬴政无法否决他。 诚然,如若换个位置,他为王,而有一个如他这般的人存在朝堂。 这人早就消失了。 他也根本不会与此人废话这样多。 站在秦政的角度,他确实已经足够宽容。 可目前他二人立场不同,嬴政终归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他问:“大王说了这样多,是想看清臣的身份?” 如若这样,便可搬出他一直以来的准备。 “不止。”秦政放开了他的手腕。 想的无错,崇苏的手腕果然与他无差。 秦政又给他念了一段话:“名实当,则径之。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雠。” 他念完,评价道:“寡人觉得这话很对。” 手腕上还有些余温,却丝毫不像先前肌肤相亲的温存,反而像毒蛇缠绕,温热的触感,却又显得那样的冰凉。 这样杀意极重的话,换人听了,估计都要请求秦政饶下一命。 这是韩非书中对于行事出格臣下的杀招。 若师出有名,则依法杀之,若此人活着碍事,贸然杀又坏己身声誉,则在其饮食中动手脚。 若都不合适,则利用此人的仇家,借刀杀人。 他在秦政面前一贯带着的浅笑落下,直言道:“大王想处置臣?” 秦政自然察觉了他神色变化,但他并不去哄人。 而是压了眉眼,显出了些许阴鸷:“寡人并不想杀你。” “不过此为警醒,”他道:“你若继续隐瞒,就不要怪寡人收回给你的一切。” 他不拿走,嬴政也会自己放弃。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威胁。 只是不免问:“又为何这样突然?” 上回争吵后秦政莫名亲近,此次又是莫名找他麻烦。 冠礼之日还能那样亲近,现在就忽而谈去了这样的杀招。 嬴政觉得两人都带着些穿上衣服不认人的无赖。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在背后查出了什么来。 秦政未有直言,而是道:“自然是因为近日寡人得知了些趣事。” 果然。 既然围绕着他之隐瞒说了这样多,那么他得知的估计是与他的身世相关。 他曾与扶苏说过,无需担忧秦政查不到他的身世而起疑。 话中的早有对策,是指他为官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着手去打造这样一个家族。 约是一年以前,嬴政让他伪造的家族四处留痕。 目的是让一直寻找未果的秦政寻到些踪迹。 不管他信不信,都能让他转走些注意,也能让他猜不到真相。 秦政起身邀他,道:“带你去看个惊喜。” 什么惊喜,这个时候提出来,只可能是他的算计。 嬴政没有搭理他的手,兀自起来。 秦政也不生气,收手回来,就这样领着他出去。 嬴政跟随在他身后出了殿门。 若秦政让他看的是他查到的一些证据。 嬴政自然有办法敷衍过去。 不过此次他既然已经说得这样直白,料想他不会轻易放过。 秦政若要对他有所动作,绝不可能只是撤去他的官职。 他是不会杀他,但是能困他。 可倘若被秦政一直困在身边,与杀他并没有区别。 嬴政心中心思百转,寻找着适合走的机会。 思索间,秦政领着他到了宫中一处偏屋前。 他到门前,却未先进去,而是就此停在屋外,示意他开门。 嬴政于是上前。 方踏进屋,看到其中人时,嬴政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怎么。”秦政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他的声音从其后绕上,一点点逼近,似要将他围困其中:“不认识了?” 实在是时隔太久。 岁月在此人身上度上了一层显眼的痕迹。 但再次见到,嬴政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久寻未果的人此刻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妇人神情恳切,到了近前来,对着他唤从未听过的名字:“阿朝。”
第86章 圈套 “阿朝?” 秦政故意重复了一遍。 他问道:“这就是你原本的名字?” 嬴政回避了他的眼神。 以掩饰住眼中的一丝错愕。 心中所想被推翻,秦政带他来看的全然不在意料之中。 这妇人出现得太过忽然,嬴政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也只是一瞬,他即刻冷静下来。 “你在说什么?”他躲开了妇人,往后退了一步。 后撤的当口,他大致扫了一眼这小屋。 都是些陈旧样式,除了床榻和摆着几卷竹简的桌案,并没有太多其他物事。 像是宫中荒置已久的下人住房,近来才洒扫出来。 藏得这样好,也难怪他毫无察觉。 一旁秦政拦住了他后撤的架势。 他伸手挡在嬴政腰间,将他带得往前一步。 嬴政也同时抓住了他的手,两相对峙,最终二人同时松手。 身后屋门闭上,三人共处一室,气氛如坠冰窟。 “阿朝不记得我了吗?”妇人再度上前来。 “记得。”嬴政对于她并未有什么情分,眸间尽然是冷淡。 他们的情分在当年给出那些布币时就早已终结,嬴政挡开她:“我不是阿朝。” “你认错了。” “是她认错了,”秦政在一旁插话:“还是你一直在欺瞒?” 这样让他措手不及,一上来就往他的身份是假去,又有一唱一和的架势。 嬴政当然不信这具身体的原主就叫阿朝。 这妇人当初只是见原主搬来那贫民窟。 具体身世,嬴政当时问了许多,虽她时常精神不对,答非所问。 但也绝不是全然不省。 若她早知道原主的名字,不可能在相处的那段时日,她从来都不提及。 嬴政不信她是忽然就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还这样摆到他面前来。 设这样的局来诓他,嬴政自然不会给秦政什么好脸色,冷声道:“大王又信谁?” “谁说的真,”秦政倚靠在门柱上:“寡人就信谁。” 屋外照着暖阳,这屋子却遮蔽在阴影之下,秦政隐在其中,漠然看着眼前二人对峙。 妇人继而道:“你的阿母曾与我说过,你出生在辰朝,故取名为阿朝。” 嬴政并不主动驳斥,又是一句反问:“你又何时见过我的生母?” “你是跟随阿母来的我旁屋,”妇人说得头头是道:“是长平一战后逃来的孤儿寡母。” 听到这,秦政挑眉,问嬴政道:“你不是说,你本是秦人?” 嬴政闻言去看秦政。 他却隐在一片阴影之中,嬴政并没有看清他面上神色。 这样问,秦政难道没有查到伪造的家族痕迹? 那样明显的痕迹,他并不认为调查了这样久的秦政一点都未察觉。 他是没有查到,还是故意装作没有查到? 嬴政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妇人口中的哪一点真,又哪一点假。 就如他骗秦政一般,真假掺半的谎言最容易让人信。 也最容易从人口中套出话来。 路走到此,他进退有些两难。 嬴政最终选择了模糊过去:“家族确实归属秦地,不过臣早已脱离家族,最后是流落他国。” 不管秦政有没有查到,坚持他一贯的说辞是最妥当的选择。 否则不能自圆其说,只会更显得漏洞百出。 打造出来的势力也不会就此落空。 倘若秦政当下真的没查到,日后找出线索,也是证明他所说为真的证据。 至于妇人这边…… 他将漏洞和与她所说不吻合都尽然推给了她。 “此人一贯神智不清,”嬴政道:“大王何必又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亦或是此人此番忽而出现,又这样记起来诸多往事,实则背后有人教导?” 语间在点秦政是否联合此人在套他的话。 这样事出突然,都全然乱不了他的阵脚,秦政转而换了方式,慢慢与他言道。 “约是两年前,寡人在长平寻到了她。” “那时她确实神志不清,”他从那片阴影中走出,在嬴政身旁缓缓踱步。 “心中不甘未尽,她怎么也不愿离开长平。” 因怕她寻死,秦政派去的人没了法,不得不回来向他请示。 秦政初始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不过思及从前,两人年岁尚小时,曾谈论过她的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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