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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野回答说:“嫡长乃汉人传统,入关之后皇上重视满汉融合,如今朝中不少王公亦随了汉人习俗,让家中嫡子承袭爵位。” “不用绕圈子。”四阿哥说。 看来这不喜欢繁杂的性子是从小就有的,齐云野便也不再含糊,直接说道:“立嫡立长,是为礼法。但礼法之外仍有更重要的东西,譬如性情,譬如能力。汉人重嫡庶,满人看长幼。 无论是嫡长承祧还是幼子守灶,如今风头最盛的那位主子都是轮不上的。 四阿哥博古通今,想来也能明白,若真以嫡庶来论,嫡子的排序都该与庶子分开。奴才如此说,并非有贬低您的意思。” “嗯,我明白。你继续说。”四阿哥道。 齐云野便接着说:“奴才方才说了,礼法之外,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东西。如今已入关多年,所需的不再是争夺,而是守成。 既是守成,长与幼,嫡与庶皆不重要,才干最重要。” “难道庶长子就没才干吗?” “勇猛有余,智计不足。可为将才,却不足为帅。” 四阿哥笑了起来:“这话你也敢说?” “这天地之间庶长子何其多?奴才又没说是哪一个。”齐云野道。 “没错。我也没说是哪一个。”四阿哥道,“你还真是个奇人。我该早些与你交往的。瑚图里,若日后太子哥哥厌了你,你便到我身边来,我护着你。” 齐云野倒吸了一口冷气,敛了神色,垂首说道:“奴才多谢四阿哥抬爱。” “你这般聪慧懂事,太子哥哥肯定不会放你离开的。终究还是我生得晚了。” 四阿哥笑笑,又接着说道,“不过你送了个可心的张起麟给我,也算是补偿了。” “四阿哥谬赞,张起麟是太子殿下送到您身边的,这是您和太子殿下的手足情分。” “当真是处处想着你家主子!” 四阿哥叹道,“是了,我自会把这情算在太子哥哥身上,不过张起麟他心里偏着谁,那可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而后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四阿哥便带着张起麟离开了东宫。 送走四阿哥,齐云野回到屋内,只觉喉头胸口一阵酸涩怅然。四阿哥的招徕之意已非常明显,若他早些知道,是不是就能…… 自坠落此间,齐云野便如履薄冰,多次筹谋着如何求生。 可当他已被情牵绊束缚住时,他期待的橄榄枝却才姗姗来迟。 如今已与胤礽肌肤相亲,又如何再能改换门庭来避祸。 早了一步,又晚了一步,终究是阴差阳错。 齐云野想质问,却又不知该质问谁。原来,陷于命运的洪流之中,竟是这般无力。 数日后,毓庆宫中,小明子端了饭菜放到桌上,劝道:“少爷近来吃得愈发少了,主子叮嘱了,今儿无论如何,少爷都得将这些饭菜吃完。” “嗯。”齐云野轻轻应了,却还是没有动筷。 “少爷。”小明子直接跪地,“奴才不知少爷是怎么了,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肯定扛不住的。” 齐云野看了看他,而后扯了个笑,说:“起来吧,我吃便是了。” 小明子这才起身,拿了箸开始布菜。只吃了两三筷,齐云野便觉一阵酸腻自胃里翻涌而上,他推开桌上的碗碟,侧身干呕起来。 “少爷!”小明子连忙扶住齐云野给他拍背。 “无妨。”齐云野靠在小明子身上借力缓了缓,待止住了胃里的难受,才接着说,“别声张,只是一时腻着了,你去让膳房进些清淡的来吧。” 小明子看着桌上几乎不见荤腥的菜,不知还要怎么才算清淡。 他扶着齐云野坐好,应了声说去换菜,却在走出耳房之后直接去找了郑奉。
第48章 静观己心 齐云野靠在榻上,原本是想闭目养神,却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的手腕正被人按住,他愣了愣神,刚准备做些什么,就听到王德润说道:“先别说话。” 齐云野知道此时胤礽也在屋内,但他没有抬头,只低垂着眼皮,假装不知。 “瑚少爷近来睡得如何?” “我一向浅眠,已有数年了。近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睡得少了些。” “白日可有困顿萎靡?”王德润又问。 “那倒不曾。只是偶有疲惫,小憩一会儿便能好。” “饮食如何?” 齐云野道:“自入了伏便见不得荤腥,稍微吃一些就饱了。若多吃一口便难受得想吐。” 王德润收了手,说:“瑚少爷这是长期忧思过度,肝失疏泄,脏腑阴阳失调。再加上脾胃虚弱,暑湿邪气侵体,才会有如此情形。好在年轻,用药好生调理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无碍了。” “要这么长时间吗?”齐云野一想到那些苦到难以下咽的汤药,就不由得皱了眉。 王德润说:“若你听话,一年半载定能好。若是不听话,三年五载,十年八年也有可能。” “我自是听话的。”齐云野道。 “几年前我就说过,要少些思虑,可你却根本没听。依我看啊,你是根本不会听话。” 王德润道,“病是发在身上,但病根在心里。我能对得了症,却治不了心,究竟要不要养好身体,关键还是在你自己。” “我知道了,多谢王太医。”齐云野轻轻说道。 “还有,恕我冒昧问一句,瑚少爷近来可有行房事?” 齐云野沉默片刻,点了头。 王德润:“房事原是不碍的,只是需节制些,每十日有个一两次,最多不超过三次,方可长久。” “好。” “那便歇着吧,我去写方子,自今晚起,每日辰时和酉时用药,子时前定要入睡。” 小明子送王德润离开,待郑奉也退出去关了门,胤礽才走到榻边,挨着齐云野坐了下来。 “长期忧思过度。”胤礽低声呢喃,而后拉了齐云野的手,“你究竟在想什么?” 齐云野安抚似的捏了捏胤礽的手:“我看这王太医也不过尔尔,大抵是诊不出病来,便全推到我身上。我如今哪还有什么别的思虑?” 胤礽撇嘴:“胡说八道!王德润是救了你命的,宫里哪个小阿哥小格格他没看过?怎的到你这里就诊不出来了?” 齐云野糊弄道:“不过是去年为着心里那点儿事担惊受怕了一阵,现在已经不想了的。” 胤礽却道:“长期!王德润说的是长期!你当我还是小时候那般好糊弄?” “保成。”齐云野稍用力,拽了胤礽到自己怀里,“大阿哥如今势头正盛,虽说我分析觉得之前都只是在为他这次随军出征铺路,但毕竟那也只是按照情理来推断的。圣心难测,我是怕那个万一。” 胤礽趴在齐云野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也渐松了神,道:“在外装成个运筹帷幄云淡风轻的样子,结果私下里把自己憋成忧思过度,你真是……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嗯,保成长大了,不用我再替你操心了。”齐云野顺势说道。 胤礽叹了气,轻轻拍了下齐云野的胸口:“也赖我,不该这么闹你的。以后我们少做些,听太医的话,先养好身子再说。” 七月底,正逢官学休沐,齐云野便带着齐全和来保一同往京西潭柘寺去敬香。 来保如今正是活泼的年纪,耐不住礼佛,齐云野也没拘着他,让他磕了几个头之后就嘱咐齐全带他去寺后玩耍。 来保蹲在龙潭旁,盯着水中肥硕的红鲤,说道:“二哥,你说这些鱼们也会有心事吗?” 齐全:“听说鱼的记忆很短,如果有心事大概也会转头就忘吧。” 来保想了想,说:“二哥一会儿陪我去许个愿吧?” “你想许什么?” “许愿大哥能像这鱼一样,把心事都忘掉。” 齐全蹲下来拍了拍来保的头:“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来保嘟囔着说,“你们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嘛!我早就懂事了。我故意缠着大哥想让他开心些,可又怕他嫌我聒噪。 大哥越来越喜静,上次他休沐时你出去了半日,他就在院子里坐了半日,不动,也不说话,我弄出了好大的动静他都没反应。” “安静些也没什么不好。”齐全低声道。 来保往齐全身边靠了靠,说:“二哥,是不是主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主子的事咱们怎么会知道?别瞎打听。” 齐全戳了戳来保的脸颊,“咱们家里最容易惹事的就是你了,既然大哥现在为着一些事情焦心,你就踏实些,别再让他分神照看你了。大哥很累的。” “知道啦!”来保撇了撇嘴,“我才不会给大哥惹事呢!我可是官学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我们来保这么厉害呢?来,给二哥背一遍《孟子》齐宣王篇。” “二哥!” 另一边,齐云野在大雄宝殿之中跪伏叩首,虔诚下拜。 前世他从不信神佛,可今时今日,康熙重病,胤礽已经和三阿哥一同离京往行营去侍疾,齐云野除了求佛,再做不了别的了。 潭柘寺的住持震寰和尚在听得徒弟传信称有人敬献百册佛经之后,起身亲往大雄宝殿去。 见是齐云野,震寰轻诵佛号,才道:“方才听闻此处有檀越施主布恩,却原来是您。广济寺一别,已有五年了。施主可还安好?” 齐云野在小寒的搀扶下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腿,待缓过来后才向着震寰回礼,而后道:“在下一切安好,多谢住持。” “抄一百零八遍佛经,又叩首一百零八次,施主心诚,所求必如愿。”震寰说道。 齐云野:“还望住持知晓,佛经乃出自小贵人之手,因着小贵人应召离京,此事又关乎着大贵人,是以才托我前来替他供奉。” 震寰道:“抄经人用心,施主亦是虔诚之人。礼佛之心,不分贵贱。” “多谢住持。”齐云野回礼。 震寰示意齐云野往外走,待迈出大雄宝殿后,他说:“五年前在广济寺时,施主还不曾如此虔心,这些年未见,心境变化颇多,倒是让贫僧有些意外。” “年岁渐长,便知以前幼稚无礼,还望住持见谅。” 震寰却含笑说道:“施主心智与五年前无异,亦与初见时无大变化。唯经历世事之后,心境有变而已。令不信神佛之人于佛前虔诚求祷,该是大变故,施主遇到了事情,自觉力所不能及,我说得可对?” 齐云野颔首:“是。不过此事大抵无人能解。” “施主佛缘太盛,有通慧之能,却又被片叶障目,想来心中苦楚亦非旁人所能理解的。” 震寰停顿片刻,才接着道,“凡尘之苦,无非喜、怒、忧、惧、爱、憎、欲。施主心中爱与忧交叠,喜与惧伴生,是以爱时不得尽兴,忧惧常在,心中苦楚是常人数倍,而喜乐却又不及旁人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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