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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朋友遍天下”之类的话术不太适合李好问,十五娘在兄长身后以手掩口,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但是蚂蚁们没有笑,而是相互看看,各自用触肢你碰碰我,我碰碰你。 最后,包括蚁后在内的群蚁,都扬起脑袋望着李好问,大伙儿都一动不动。 李好问有点儿吃不准,再次问了一句:“各位,我需要听你们的真心话。如果真的可以,你们就都别动,如果做不到,你们尽可以现在就原地转圈。” 蚂蚁们此刻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谁也不动弹。 “感谢各位!”李好问舒出一口气,向着蚁群一揖到底。直到现在,他才稍有把握:这个线索他算是把握住了。 “那么,你们需要我将这副场景里墙壁和地锦的样子都描绘下来,好交给你们……姓易的朋友吗?” 李好问问出这一句,黑褐色的蚂蚁们纷纷转圈。 李好问看见它们彼此通过轻碰触肢来交流,料想蚁类自有相互交流的办法,不必他一再重现那幅场景。 “等你们有了结果,知道到何处告知我吗?” 望着满地转圈的蚂蚁,李好问认真告知:“丰乐坊,诡务司……丰乐坊知道吗?” 所有蚂蚁都原地静止,不再转圈。 李好问:这些生灵看似渺小,对长安城还是很熟悉的嘛! 既然李好问与“易家人”达成协议,那么十五娘手边铜壶里的水也就用不上了。小姑娘十分乖巧,提起铜壶去前院,将壶里的水都暂存在水缸里。 李好问赶紧跟上,小声问十五娘:“这两天还好吗?对了,阿娘在忙什么呢?” 不知为何,李十五娘突然就毛了,突地转过身,大声道:“阿娘阿娘……阿兄,你就知道问阿娘,怎么也不问问你妹妹我呢?” 李好问一点儿也不生气,顺着毛捋,微笑着道:“因为你现在就好端端地在我眼前啊!” 十五娘闻言撅起了小嘴别过了脸,但眼看着那气就消了。 “阿娘说要你放心,她好得很。” 李好问凭空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精分出来的人物应该……不会轻易遇上什么危险。 但是他已经习惯了与崔真女士和十五娘相处的模式。在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将这两位当成了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妈妈和妹妹,在与她们一起讨生活的日常点滴中,感受那种亲人之间的温情与关怀。 “十五娘,刚才真是谢谢你!”李好问尤为真诚地说,“若是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徒呼荷荷,联系不上易家人呢!” 这种温软的感谢显然令十五娘很受用,小姑娘傲娇地“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扬起,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这两天阿兄会一直待在诡务司,因为有很重要的事需要阿兄去处理。” “十五娘,要是你觉得敦义坊这里太闷了,就到丰乐坊诡务司来找阿兄,好不好?还记得地址吗?你上次来过的……” 十五娘白了李好问一眼,点点头,不知是表示自己记得地址,还是说自己会来诡务司。 李好问与她挥手作别,这才离开了自家的宅院。 关上大门的时候他在想:上次他加入诡务司时就是为自己一家子保住这座小小的宅院;但若是这次无法阻止那伽,那就连长安城都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好问扣上院门,跨上纸马,头也不回地沿敦义坊十字街疾驰而去。 * 这天一直到傍晚,天气都一直晴好,没有任何要下大雨的迹象。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涌动着赤红的火烧云,给整座长安城都镶上了一道瑰丽的金边。 原本有些长安百姓想要随大流出城暂避的,见状觉得或许没那必要着急出城,再多留一晚观望观望也不迟。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将诡务司的警告放在心上。平康坊三曲内依旧是香车宝马,处处青楼宾客盈门,人们肆意挥洒金钱,尽情享乐,有谁会去理会那些危言耸听? 什么诡务司? 不过就是钦天监下的一个小衙门罢了,他们说的话,能管用吗? 再说了,诡务司也从来没给过准话,说这次会是一定会是水患,只说是与水有关的灾祸。天下与水有关的灾祸多了去,喝水喝多了呛死,不也是一种吗? 这时在诡务司里,卓来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旁数蚂蚁玩,忽然他嗖的一声站起来,大声对正厅那边喊了一嗓子:“郎君,六郎君,你看这诡务司的蚂蚁都成精了!” 一嗓子喊过,卓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突然意识到,六郎君现在可是个大人物,统辖一司的长官,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可以偶尔埋汰两句的小郎君了。 可片刻后,就听正厅那边传来靴声,李好问急急忙忙地问:“在哪里?” 卓来顿时又兴奋起来,指着阶前一片黑压压的,道:“你看,诡务司的蚂蚁现在都能在地上写字了。” 李好问蹲下,探头在阶前看了一眼,眉心忽然就锁了起来。 他突然随手伸向空中,空中立即出现一幅场景,是一面用虎皮石砌成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地锦。这副场景悬浮在空中,既逼真又虚幻,卓来还没怎么见过这个,吓得向后一跳。 就听李好问问道:“各位,你们确定吗?” 地面上一片沉寂,似乎每只蚂蚁都死死抠住地面,谁也不肯挪窝。 李好问起身,冲地面一抱拳,郑重地道:“易兄,各位,辛苦了!就在这一两日内,城中恐多有凶险,还请各位保重。好人一生平安。” 卓来在旁边听得有趣,也补上了一句:“好虫也一生平安!” 李好问:……卓来,谢谢你的补充! 那阶前爬满的黑褐色蚂蚁瞬间便散去,消失在阶前的暮色中。 这时屈突宜也走了出来,见李好问面色难看,关切地问:“司丞,怎么了?” “按照长安城中群蚁传来的情报,罗景与那伽那一场大战的地点是在这里。” 李好问说了一个地点给屈突宜。 屈突宜大吃一惊,再看李好问并没有说笑的意思,而且看得出来,李好问很信任这些“易家人”。 屈突宜转转眼睛,转身看向诡务司正厅前挂着的壁挂钟,很肯定地道:“事不宜迟,李司丞,我等现在就赶去还来得及。” 李好问冲屈突宜点点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凭诡务司的能力,就算是那里,想去也一定是可以去的。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李好问与屈突宜已将所有的繁文缛节抛在身后。两人置身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北面的龙池跟前。 就着最后一点点暮色,和手中灯笼的光亮,李好问脸色沉肃,望着龙池前一面用虎皮石装饰的墙壁。墙壁上爬着大片大片的地锦。随着秋凉,这些地锦正一点点转为淡淡的红色。 屈突宜则自行举着一柄火把,望着暮色中那片深沉的龙池,似乎想要寻觅那场那伽大战罗景的蛛丝马迹。 突然,他转身招呼李好问,声音有些沉重。 李好问连忙赶过来,看见屈突宜所指的那团物事,也觉一颗心拼命往下沉。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宫中专用的大漆锦盒,盒上贴着银白色闪闪发亮的螺钿,纹样既精美又雍容。 但是那锦盒就这么随意地搁置在水边的地面上。从盒中一直到水边,散落着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都是新鲜剖成的鱼脍。 第 70 章 兴庆宫位于长安城正东, 紧挨着春明门,与天子李忱所驻的太极宫隔着崇仁、胜业两坊。 这座大内名宫所在地原本叫做隆庆坊,坊内本有一湖, 名叫隆庆池。周围所住多为李氏皇族的藩王们,其中就包括了后来掌权称帝的李家三郎李隆基。 李隆基登基之后, 隆庆坊也摇身一变, 成为潜龙之邸,并因避讳而改名为兴庆坊。坊内的隆庆池也因其曾是“龙兴之地”而一跃升格为“龙池”。 后来李隆基将兴庆坊这片风水宝地大规模升级扩建成为兴庆宫, 成为长安城三大内之一,并在此兴建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等高大殿宇,龙池之畔也建成了典雅华美的皇家园林。 就是这样一座兴庆宫,曾见证唐代开元天宝时代的盛世繁华,但也在安史之乱后失去了政治中心的地位,成为太上皇或者太后的闲居之所。 五月廿一日夜, 郭太后就是在这里突然暴毙的。 她死前试图跳的,也正是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 秋日傍晚的龙池畔, 余晖映照, 残荷与采摘未久的水菱角依稀可见。以天空中淡粉色的霞光为背景, 矗立着花萼相辉楼与勤政务本楼, 最后一点落日为这两座大气磅礴的殿宇镶上了一道赤红色的边框。 然而这副如诗如画的美景丝毫没有打动李好问。 望着眼前龙池旁被丢弃的食盒,散落在食盒周围的鱼脍,李好问似乎全身浸没于冰冷刺骨的海底, 放眼望去进士幽寂无光, 再看不到半点希望。 千防万防,甚至发动了长安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 自发保护各处水源,竟然还是防不住。 ——有人悄悄躲在这兴庆宫中, 完成了对那伽的第三次献祭。 按照罗景的说法,那伽这时已完全具备成年的条件,等同于实力强大的神话生物,并非凡人可以对抗的。 更为可怕的是,它的成年意味着将搅动天地,给这长安城带来一场可怕的灾难。 “李司丞,”身边,屈突宜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尽己所能,警醒世人了。” 这位诡务司主簿的声音有点奇怪,音调略高,听起来尖细刺耳,但是音色还是李好问听惯了的清澈音色。 “但事已至此,您还打算……斩龙吗?” 心情激荡时,人说话的声音也会略有改变——李好问只道是屈突宜内心和自己一样剧烈波动,便没有多想。 那伽那种级别的神话生物,根本就是人类不可仰视的。 但此刻李好问脑海中始终盘旋着的,就只有当初郑兴朋留在笔记里的那些话:“在那些重要的时刻,每个人都将作出自己的选择,有些人选择了妥协,有些人选择了坚守。” 此时此刻,他又会做什么选择呢? 这时,夕阳刚好沉入地平线以后,玫瑰色的晚霞迅速转为黯淡,天空开始暗沉。 突然,李好问抬起头,双眼如同放置在暗夜中的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 “屈突主簿,我们依旧按照原计划行事。” “好——” 这声音依旧有些变调,听不出什么情感。 李好问忍不住抬头看屈突宜一眼,见他正好伸出手,去自己左肩颈窝那里按了按。 可能是太过紧张,亦或是太过激动? 李好问正猜测着屈突宜的心思,就见对方冲自己一拱手道:“李司丞,事不宜迟,我去将这件事禀报太极宫,让他们也有机会早做准备。之后便回诡务司与您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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