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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问点点头:“我现在就回诡务司,希望李博士现在有些成果了。” 李贺的方案听起来极不靠谱,甚至不是一个“方案”。可是面对一个传说中的“神话生物”,这大概是最有希望的了。 * 丰乐坊内。 张武坐在自家租住小院的门槛上,身边放着他日常用的的双拐,手中则捧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蒸屉,五指灵巧,飞快地编织着。 天边仅剩最后一点点余晖,张武却不需要这些光线。他对这些篾匠的活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眼看天全黑之前又能编成一枚竹蒸屉,等到章家回来,就能卖给章家。 只是……章家得多久才能回来呀? 张武停下手,出神地望着颇为冷清的丰乐坊十字街。 这一两天里街坊邻里有不少都暂时出城去了,毕竟是诡务司发话——大家对这衙门怵归怵,可真有什么消息传出来,诡务司的话大家也不敢不听。 张武选择留在城内,并不是他听不进章家小娘子们的劝告,而是折腾不起。 要将他这个残废挪出城去,少不了便是一笔费用。 再说出城了住哪里去? 他们一家三口如今无依无靠,少不得又要投靠章家。然而最近这段时日,张武觉得欠章家的人情已经欠得非常多了。 这个汉子根骨里的秉性就是不愿低头求人,因此这一次他既没向章家开口,也没告诉李好问,就这么带着妻儿,留在了长安城内。 此刻坐在门槛上,张武掰着指头算——按说还有一天,就是诡务司预言“长安水患”的日子了。 可是看看天边残留的那一抹红霞——张武记起老话:“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看来明日又妥妥的是一天好天。 想到这里,张武不禁坐在阶前,开始为李好问担心:李六郎虽然已经做了诡务司的司丞,但毕竟是个年轻后生,难以服众。若是今次预测错了,恐怕对他的声望有影响…… 正想到这里,忽然就见空中飘来一阵紫色的雾气。 张武是曾经在西域打过仗的老兵,听行伍中的老人们曾经说过荒野间的种种异象,颜色有异的雾气便是其中之一。这种雾气伴随的,往往是山野间的猛兽;甚至有可能它本身就是妖物吐出的毒氛。 见状,张武忙起身准备躲避。 但他竟忘记了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能拼能杀的伍长张武。 张武双腿已断,此刻刚要起身,马上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面上,腰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难以呼吸。 瞬间,张武整个人都被那淡紫色的雾气笼罩住。 但张武尝试呼吸,发现全身上下除了腰疼之外,一切如常? 张武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叹息一声:竟然没事。 可是……他为什么会想,“竟然”没事? 他其实是一直在期盼着自己“有事”吗? 突然,张武抬起脸,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泪水—— “我竟是这样一个废物吗?” 他仰头望着天空。 苍穹一如往常,深蓝色的天幕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将小小的长安城笼罩在锅里。 丰乐坊十字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他的疑问。 “张武啊张武,你这废物,活在世上有何用处,不过空耗粮食,拖累妻儿……” 一想到这里,张武忽然伸手去摸索早先散落在身边的拐杖,很快他就找到了,而且不知道用哪里来的力气,张武手持双拐,将身躯撑起。 “的、的——” 拐杖敲击丰乐坊十字街上的石板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张武向西走出十几步,这才稍许清醒,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抛下了云娘,就这么自顾自地往外走?” 一想到妻子,张武心中便充满了温柔——两人刚刚结缔时的那些甜蜜的回忆瞬时全部涌上心头。 “可是……再不能连累云娘了。 “有我在,云娘和大郎的日子只会过得越来越艰难……” 张武面上的泪水一时间越涌越多。 身后,小院里似乎传来响动,似乎是张嫂在问家里的傻儿子是否知道张武的去向。 张武顿时加快了挥动双拐的速度,沿着十字街向西去——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去。只是心中有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不断驱使着他往西去,似乎只要这么做,就能缓解心中无边无际的愧疚。 不知为何,今日丰乐坊的坊门没有下锁,一向守在坊门处的坊兵都不知去了哪里。 张武撑着双拐,来到丰乐坊外。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夜色中的清明渠波光粼粼,正横卧在眼前。 这就是……“归、宿!” 一个声音在张武心内说道。 张武略有些奇怪,因为他是个老粗,“归宿”两个字,他能听懂,但是让他自己说,却说不出这样文绉绉的字眼。 这就好像是一个声音被直接放置在他脑海里,一个念头被放在他脑海里一样。 稍一愣神,张武已经忘记了这瞬间的疑惑——他在丰乐坊外看到了许多和他一样,迷茫而颓废的人。 他们纷纷向清明渠走去,口中喃喃念着那两个字——“归宿”。 去,去那里,蹈向那一汪碧波。 在那里,再也不必忍受活在这世上时时刻刻的折磨,不必对妻儿心存抱歉,日夜愧疚……只要向前迈出这一步,就能永远获得宁静。 在这一刻,张嫂与大郎的样貌曾经短暂在张武心中闪了闪。 但是很快,这娘儿俩的影子都被黑暗的阴影吞噬了。 张武突然笑了起来——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舒心地笑过了。 他挥动双拐,从人群中迅速穿过,头也不回地迈向清明渠。 * 光德坊。 族老李贻家中,忽然传出一片响亮的哭声—— “救救……” “四郎君,四郎君投井了呀!” 李好威的母亲卢氏夫人急急忙忙从内宅冲出来,来到井栏边,冲着地上那个湿漉漉的躯体就扑了上去,“哇”的一声痛哭出声:“我的儿啊,你究竟是哪里想不开,要自行短见……” 李好威刚刚被家仆从井中捞上来,控去了喝入腹中的水,此刻刚刚恢复呼吸。 “阿娘…… “儿子,儿子活在这世上,哪里担得起您对儿子的期望? “才学不济,又不是做官的材料…… “阿娘,儿子活得好累……不如去了那里,免得再让您为儿子而痛心。” 卢氏出身范阳大族,一向对宝贝儿子期许有加,是以不断催促,要儿子仕途上进,光宗耀祖。谁曾想催出这么一个结果。 卢氏又是后悔又是心疼,当即抱着儿子哀哀痛哭。她一眼瞥见丈夫从屋内走出,向自己这边过来,她连忙大喊:“当家的,快来劝劝你这不成器的儿子……” 却见到李贻冲自己凄然一笑,道:“夫人……自成婚始,为夫就从未达到过你对为夫的期望……” 卢氏直接傻在原地: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忝为族长,也从未有一日真正为族中子弟着想,也从未能维持族中的公义与公平。 “自愧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那里、归宿……” 李贻越说越快,口齿也越来越含混不清。他迅速向自家井栏边走去,俯身便要投井。 “啊——” 卢氏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 崇贤坊。 孙器摇摇晃晃地走在坊内十字街上,见到街中心水井处已有人扶着井栏抱头痛哭,顿时痛骂道:“废物!” 井栏边的人抱着井栏不肯撒手,并且朝背后挥了挥,大概在示意“老子正在酝酿情绪你边儿去”。 孙器则嘿嘿一声:“废物,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混账!” “一个忘掉良心,一门心思四下里钻营的混账,一个舍弃尊严,去为那些达官显宦拍马捧靴的混账……什么?你老兄还不如我? “不不不,实话跟你说吧……我都这样了还一事无成,老兄你能不能行行好让让我?” 说到这里,孙器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随即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器扭脸一看,是坊里认得的邻里,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既不说任何安慰的话,也不火上浇油,只是伸手向西面指指:“那边……地方有的是。不必……在这儿空耗着……” “归宿!” 王二麻子抛下这两个字,自己脚步沉重,趿着鞋子噼里啪啦向西面去了。 孙器心中迷迷瞪瞪,一时也将崇贤坊中的水井给忘了,紧跟着王二麻子,出了坊门,看见西面的永安渠—— “哇,跟下饺子一样……” 孙器一眼望去:渠畔尽是口中喃喃自语的人,黑压压地围在永安渠两侧。 他转头向王二麻子看去,想要骂一句“骗人”,却见那王二麻子毫不犹豫地挤进了水边的人群中,赶得很急,似乎生怕去得晚了水渠里就没位置。 心头一阵迷茫,在这一刻,孙器实在是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该在这世上好好活着。 所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似乎都被他给,遗忘了。 于是孙器学着他人的模样,靠近永安渠渠畔,向空中迈出一只脚,任凭自己向下坠落,坠落,落入那永恒的虚无中去…… 他沿着渠岸旁不高的堤岸,就这样缓缓地滑入永安渠中—— “扑——” 孙器本就是个会水的,此刻被周围的冷水一激,猛地清醒了。身体自然生出反应,双臂双腿轻轻扑腾,整个人就从永安渠中浮了起来。 他拼命吐掉了口中的水,双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才有机会看清身边的情形。 在他整个人浸没在永安渠里,周围全是水。 在他身边还有好多人……好多,和他一样脆弱的人。 * 丰乐坊。 卓来站在十字街正中央,很有些心惊胆战地四下里张望。 从他所在的位置,能看见丰乐坊四处坊门全都打开。坊门处的火把点燃着,但是原本该在坊门处值守的坊兵全都不见了。 “人呢?” “人呢……人呢……人呢……” 他细弱的声音沿着坊内的墙壁来回撞击回荡。 “人!” “人……人……人……” 卓来心里有点毛毛的,但说实话他并不怕。于是这少年沿着十字街挨家挨户地找过去。 “各位街坊邻里,你们都去哪儿了?难道真的和章家小娘子她们一样,都出城去了?” 这时某一户的门板忽然向外一掀,一名妇人冲卓来喊:“卓小哥!” 这位正是张嫂,在她背后躲躲藏藏的,是张家那个傻儿子,张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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