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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淮深顿时惨白了脸,心中脑补出一千一万个不好的可能。 李好问却伸手自虚空中拉出一道光幕,看了一眼,道:“目前还好好的。” 驻扎在骊山的河西军正在各干各的,目前尚没有狂化的迹象。 张淮深和崔扬等人都惊了。张淮深努力消化了心中惊诧之后果断抱拳,道:“适才我绝非有意向天子出手,惊扰天子,实在并非我等所愿。李司丞,请帮帮我们,千万帮帮我们!” 这时,李好问见到秋宇向自己这边使了个眼色,李好问当即知道秋宇有些大致思路了。 但他还是想从张淮深这里多了解一些,于是问道: “张少统领,请问你们这一路行来,有没有什么怪事,是你和崔扬都遇到过的?” 他问得很泛,张淮深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忽然问:“做同样的梦算不算?” 李好问与立在身边的秋宇互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昔日崇贤坊中“那伽造梦”之事。只不过当时处理此事的屈突宜已不在人世,秋宇是后来回归司内,翻阅案卷,才了解了前因后果。 “说来听听!”李好问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兴趣。 “那时我等一行从沙州出发,一路向长安行去。”张淮深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一边想一边说。 唐人口中的沙州本是安西都护府的一部分,治所在今敦煌,其州境东至瓜州(今甘肃酒泉)三百里,西至塔里木盆地,北至伊州西州的大沙海,南接吐蕃境。安史之乱之后,沙州归吐蕃所有,直至张义潮在大中二年率众归唐。 “那时我们为了牲口马匹的水草,听当地向导的话,晚间趁着月色明净,赶夜路走了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小路。 “那夜月色确实皎洁,一路行去也确实顺利,赶了半夜的路,真的赶到了预定要扎营的地点。我对那晚的月色满心感激,于是回头向西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张淮深的脸上肌肉情不自禁地跳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座大雪山,就矗立在西方。一轮玉盘似的明月,就悬挂在那雪山之巅不远处……” 李好问听到这里几乎有些糊涂了,赶忙问了一句:“你说的这是梦境,还是你亲眼所见?” 张淮深咂了一下嘴,面露难色道:“当时觉得是逼真无比,但现在想起来……” 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梦境。 李好问点头表示可以理解,然后让他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下令扎营,之后大家就都歇下了。 “然而我却觉得自己来到了那座大雪山脚下,周围都是我唐军的部众。人人手持弓箭兵刃,正在向那座大雪山进发。 “我也没多想,直接跟上他们一起走,向那雪山上爬。 “爬着爬着,我觉得自己已经爬到半山腰了,但也累得不行,喘气喘得像牛似的。于是我就推推身边的一个同袍,想要问问他还要向上爬多久。谁知道……” 说到这里,张淮深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我伸手推去,发现触手冰凉。之前跟我一起爬山爬了很久的同袍,竟然全身挂着冰雪,完全被冻僵,根本就是一具冰尸……” 张淮深的话音都还未落,就听诡务司正厅一角,有人“咕咚”一声跌坐在地,放声痛哭。 跌倒的人是张武。他挂心崔扬,所以坚持留在诡务司里作证,一直没离去。 但是张淮深所描述的这个“梦境”,唤起了他内心最惊恐的一段回忆——当初他在战场上丢下两条腿,也是因为受了严重的冻伤。当时他的同伴们挖了个雪洞,将腿脚受伤的张武暂时放在雪洞里,其他人离开去接应援兵。 但后来援兵赶到,将张武从雪洞里刨出来架走的时候,指给他看他那些同伴们,那些大唐最为忠勇的士兵,正一个个依旧站在雪地里,摆出顶风冒雪的姿态,可是却被完全冻成了雪人。 作为前锋的百人队,最后只救回来张武一个,还失去了双腿。 张淮深的讲述被张武打断,他也不敢有什么脾气,毕竟张武是正统的唐军,不像他是当地豪族出身的河西军。但那晚的梦境,原本已经模糊远去了,此刻却随着他的回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惊恐。 待李好问等人好言安慰了张武之后,张淮深才继续道:“我触及一枚冰尸之后,再向四周看去,见这一片山坡上乌压压的,总有上万人,竟然全是冰冻僵硬的唐军。” 李好问沉默地听着,心想这个梦境确实挺恐怖的,尤其对他们这些常年在西域打仗的行伍之人。 “当时我心中大惊,一声大喊,顿时醒了。醒来时发现我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我的两个卫兵也揉着眼睛刚睡醒。大家一开口,都在说做了可怕的噩梦。 “我详细一问,才发现我们三人竟然梦的都一样。 “然而不止是我、我帐里的卫兵,后来出帐之后我问了所有的部下,无一例外,大家都做了这么一个梦。 “更可怖的是,不止是我们这些进帐休息的,就连轮值守夜的哨卡,那夜也睡着了,做了同样的梦。 “那时天还未全亮,按说大军应当再休整一下的。但我觉得不对,便连夜拔营,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又疾行了三天三夜,赶到了瓜州境内。 “到了那里,谢天谢地,全体兵将终于不会再一起做这个一模一样的梦了。” 李好问听到这儿忍不住心想:这一出急行军之后,恐怕河西军的人都已精疲力竭,倒头就睡,连梦都做不出来了吧。 说到这里,张淮深看向李好问:“李司丞,你说,这个怪梦和我们今天……有关系吗?” 李好问摇摇头,道:“不好说。” 他看了看秋宇,后者比了个手势。 “这我暂时不好答复你。我和几个同僚需要先商量一下。” 说着,他递给张淮深一条疗愈手巾。 “刚才你和你的属下在宫中突然发作,我们迫于无奈,才将你们的手脚捆住。请各位千万勿怪,别放在心上。这是能帮助各位简单处理伤势的手巾,请各位好好休息休息。” 张淮深见状,一颗心总算稍许放下来一些。 而李好问则离开了诡务司正厅,借用了李贺的典籍库,与秋宇和叶小楼小声商议。 “秋郎中看出了什么没有?”李好问先问秋宇。 “很简单,”秋宇似乎很有把握,“只有张淮深一行人出事,恐怕是他带来的那五千军里出内奸了。” 李好问觉得有道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只有崔扬和张淮深带着的那个小队出了事。 秋宇继续道:“看情形,他们这几人像是中了诅咒。” “诅咒?”叶小楼吃了一惊,“类似巫蛊吗?” 秋宇摇摇头:“倒也不似中原或者西南一带流行的巫蛊之术。这种诅咒不需要草人、蛊虫之类。倒是更需要一些宝石、羊皮卷之类的物品做辅助。 “下官六年前曾经接过一个类似的案子。诅咒之人便来自西域。他招供时说过,这就像是往你的脑子里种下一个念头,如果条件满足,这个念头便会完全爆发,完全控制你的心神……” 李好问便道:“一种精神暗示?” 秋宇表情略有些古怪,道:“还是李司丞见多识广,当年我审问时那人就是这么说的。” 李好问立即总结秋宇的观点:“那么,秋郎中认为的可能是,张淮深出发之前,他身边的人之一给他们这一行人都种下了念头,令他们在情绪波动的时候,将眼前的人假想成生平最痛恨之人,完全失去理智,出现‘狂化’的特征?” 秋宇点点头。 但叶小楼并不满意上司采信秋宇的说法,当即插嘴:“那为什么崔扬当时盯着卓来看了好一阵,就自己冷静下来了?” 事实上李好问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崔扬是见到卓来之后冷静下来的,而张淮深一行人是中了李贺“臣爱睡”的招之后,呼呼大睡一觉冷静下来的。 但这细节并不影响秋宇观点成立。 李好问匆匆拖出历史影像,从张淮深清晨从骊山大营出发开始,一直看到兵部徐冲率领官员在灞桥相迎,再到众人入宫——整个过程看似全无问题。 但他也没有时间一帧一帧地检查,到底是什么人给张淮深等人下诅咒的。 秋宇建言:“司丞,很难说,这诅咒是不是今日下的。只要入宫觐见的名额确定,有心人便可以做手脚。” 叶小楼也在一旁抱着双臂补充:“是呀,只不过那贼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崔扬今日竟然会脱队出来寻找旧日老友,而他那位老友,有一个这么厉害的邻居!” 说着,叶小楼洋洋得意,仿佛这些功绩都是他完成的一样。 李好问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以此为借口,去一趟骊山,见一见那五千人。我觉得张淮深说的那个梦境很有趣,或许我应该入梦去找一找线索。 “没准还能顺便替张淮深抓个内奸出来。” 秋宇点头同意。 而叶小楼一听“入梦”两个字,猛地想起了什么,惊得睁圆了双眼,指着李好问道:“你……你又要……” 李好问点点头,他转身就去库房中存放法器的区域去寻找那枚伯奇的面具。 秋宇则跑去通知张淮深等人,没说入梦的事,只说要护送他们先回骊山,然后再观察观察,已确保没有异状。 张淮深欣然同意了。 一行人便张罗着要出门。 曾三郎所统领的那一小队金吾卫听说要去骊山,一个个都苦了脸。昔日骊山虽有华清宫,可如今那里已经荒废。跑一趟骊山是没有半分油水的苦差事。 然而金吾卫不想去,另有人抢着要去—— 卓来挺着小胸脯,拦在李好问身前:“六郎君带卓来一起去吧!卓来能帮到您呢!”说着他伸手指指崔扬。 李好问知道他是指早先让崔扬冷静下来的事。 当时卓来一度吓得不轻,现在却又行了。 暮色已渐浓,李好问望着卓来,见他一对灰蓝色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蓝宝石一般明净生辉。 “我要与秋郎中他们一起出门,司内空虚。卓来帮着老章他们一起守好诡务司,好吗?”李好问拿出“大局观”理由。 “好!”卓来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认真答应了,然后跑向章平那里,去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去了。 老王头也已将车驾马匹全部备齐。一行人上马出了诡务司。 此刻诡务司外,丰乐坊中的百姓正在街道上欢庆。这些百姓大多穿出了年节时才会穿着的精致衣饰,剪了时令的鲜花,在街边载歌载舞。各种小吃坊也敞开了做生意,用于庆贺的茶酒竟然就这么摆在街边,可以随便取用。 李好问驾马欲行时,正好听见坊里食肆的老板正在抱怨,说是整个长安城的酒水,一天之内都被抢购一空。若是还想买酒,要等下一批新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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