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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在各地巡演,这些箱子搬来搬去,免不了会乱。” 言怀卿回头看她,“不过,你们可能看不出门道,她们每天经手,能不假思索找出任何一件戏服和道具,也算乱中有序。” 林知夏随着她的话看了眼穿梭其间的工作者,心生敬畏。 “进来吧。”言怀卿挪开一架挂满戏服的衣架,腾出一条路。 林知夏走近后,她又回头看着她,笑问:“是不是破坏了你想象中的神圣感?” “没有。”林知夏小心翼翼站在不碍事的地方,压低嗓音回答:“恰恰相反,我觉得真实永远是最神圣的。” “嗯,过来。”言怀卿带她往里头的衣架边走。 从小到大,林知夏从没被人教育过要眼皮活、手脚勤,所以,帮不上忙的,她绝不会贸然插手。 这种性格,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生人进后台,不惊不怪,不问不碰,只用眼神去了解和接纳一切的人。 她甚至压制了眼中的好奇,毕竟,对于忙碌中的人来说,陌生和好奇也是一种打扰。 在此之前,言怀卿也很抗拒带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后台参观,尤其是开戏前。 眼下,她改观了。 她喜欢林知夏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中从旁参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很有分寸感,又或许,她总能带给她完全不同的反馈。 就比如描眉,过往的化妆师会摆弄她的脸庞,恭维她的眉眼。 可林知夏不会,她没有过多地触碰她,更没有夸赞她,她只时悄无声息地去找寻她眉间是否有痣。 很奇妙的感觉。 再比如此刻,她就像她身侧的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她所有的动作中。 但她又不是影子,她有自己的观察,会盯着一件蓝色戏服细细端详,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没说为什么笑,言怀卿便也没问。 “帮我拿一下。”她拉过贴了角色标签的架子,挑了几件内衬递给她。 林知夏默契接过,然后像个人形衣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言怀卿跟工作人员交谈。 言怀卿继续在衣架上找寻了几件,然后带着她走出去。 “那件蓝色的戏服很奇怪吗?”言怀卿回过头问。 “扇巴掌穿的就是那件。” 林知夏小声回答,眼里还闪着狡黠的光。 “而且,扇巴掌那场戏,言老师的戏服前襟经常会被苏老师扯开,还被戏迷们剪成了合集,文案是「扯人家衣服,打得还是太轻了」。” 言怀卿不禁一笑,“你哪里看到的。” “小破站啊。” 林知夏突然来的兴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凑近问:“弹幕还说,这场戏,言老师真生气时会真打,衣服也会被扯开,假生气时会假打,衣服往往完好,是真的吗?” “巧合吧。” 言怀卿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压着眉想了想,又说:“那场戏肢体动作幅度很大,她又要扯着我的衣袖滑跪很远,难免会勾扯到。” “哦。” 林知夏不信。 抿着唇笑了一会儿,她前倾着身子,接着问:“所以,就像是开盲盒,有的戏迷听一场就能遇到了,而有的戏迷连听好几场也没亲眼见过,她们还在网上哭天抢地哭,说巴掌对她们不公。” 言怀卿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她有兴致,眉梢一动,压着嗓音说:“不过气极的时候,确实会下手重一些,戏服也更容易被扯开。” 气极的时候? 林知夏眼睛一亮,“所以,言老师真的是看心情打的吗?” “嗯。”言怀卿递给她个眼色,点点头。 她真的好皮啊。 林知夏憋笑。 言怀卿想了想,又高深莫测地说:“有三种情况会下重手。” 林知夏目瞪口呆,等她讲。 “这个戏你知道的,苏老师演的那个角色本就讨人嫌,有时候我情绪过于带入,愤恨起来难以压制,就会打重。” “她呢,又喜欢临场发挥,尤其观众鼓掌起哄的时候,她表情夸张,贱嗖嗖的,看着我就忍不住想扇她。” 言怀卿回忆似的顿了一会。 “那,第三种呢。”林知夏都不敢听了。 “她越躲,我就越想扇。” 言怀卿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该不会有什么s倾向吧。 林知夏一时间脑补了太多画面,久久没能给出反应。 “怎么了吗?”言怀卿转过脸看她。 “苏老师好可怜啊。”林知夏摸着左脸为她发声。 “可怜吗?”言怀卿语调软软的,又递给她一个你知我知的眼色,“夏夏,你是我的助理,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就行。” 事关站队问题,林知夏毫不含糊,冲她咧嘴一下,眼睛弯成个小月牙:“我不告诉她。” 晚上七点半,大幕拉起,戏正式开演。 林知夏没有去观众席,她站在侧幕看所有人。 后台的灯光比舞台上暗淡许多,几十号人在这方寸之地默默无闻地忙碌着,互相之间又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奇妙的秩序。 林知夏悄悄站在侧边的幕布后,生怕挡住任何一个人的去路。 场务会扛着巨大的布景道具从她面前疾步而过,化妆师拿着粉扑随时待命,负责换装的老师也会双手撑着衣服提前等待演员换场......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帷幕的缝隙射进来,将侧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言怀卿的身影在灯光下额外清晰—— 她已完全进入了角色,每一个转身、每一句唱腔都精准得如同录制好的影像。 林知夏静静看她,不听故事戏词,不看唱念做打。 只是看她。 “换装!快!” 一声低喝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言怀卿一个转身退场,许多人立刻围上去,手指翻飞解开衣带、更换头饰、调整妆容,一气呵成。 眨眼间,新的戏服头饰,已经穿戴齐全。 在这里,没有从容,没有体面,更没有端庄大气和气定神闲。 可你就是觉得,她们比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更神圣、更震撼,更令人敬畏。 胡弦骤然转急,鼓点如雨,人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她看到言怀卿跑去另一侧候场,脸上的表情与寻常时判若两人——那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帷幕。 “十秒后上场!”有人提醒。 言怀卿深吸一口气,林知夏看见她的x肩膀微微下沉,然后甩开如云的水袖,迈着台步走向舞台。 她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婉转秀丽的声音穿透整个剧场,引来观众席一阵掌声。 林知夏不由自觉地歪头,从幕布的缝隙中追逐她的身影。 侧幕的忙碌并未停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望月换场。 她被三四个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扒官服,脱官帽,改妆容,庄严肃穆中透着凄凄惨惨。 林知夏看见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脸,不用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五、四、三......” 苏望月猛地睁开眼睛。 林知夏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里真能闪出一道光。 工作人员如潮水般退开,苏望整了整衣袖,在“一”字落下的刹那,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重新回到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掌声如雷。 战栗感沿着人的脊背往上爬,林知夏终于明白言怀卿嘴里说的“乱中有序”。 在这看似混乱的侧幕,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舞台上的完美呈现。 弧弦鼓点渐强,苏望月一声长啸,猝然滑跪,伸手去扯言怀卿的衣袖。 因为是背影,林知夏看不到她是不是又临场发挥了,就只见言怀卿面色一凛,水袖举在半空旋了个利落的圈,随后露出漂亮的兰花指,朝着苏望月的脸打去。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苏望月往后躲了一下。 躲不掉的。 该扇的巴掌,如约而至。 “啪!” 观众席传来如雷的掌声、笑声、叫好声、喝彩声。 是前所未有的满堂彩。 林知夏垫起脚尖仔细看去,才发现言怀卿的衣襟,果然又被扯开了。 后台也惹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家都被观众的情绪影响了,笑声起伏。 应当的,毕竟这掌声和赞叹里,本就有属于她们的那一份。 林知夏也想笑,但心口却涌出更多的、更复杂情绪。 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言怀卿扇巴掌的样子,真的迷人极了。 第44章 幕后 “夏夏,去右幕等。” 最后一次谢幕前,言怀卿突然贴在她耳侧说。 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林知夏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应,言怀卿已经翩然转身,端起水袖重新朝舞台中央走去。 右幕?为什么? 她还特意绕到左幕来等她下场。 可言怀卿说了右幕,她又像小木偶般被牵引着,逆人流而去。 右幕通常是道具上下的位置,此刻,戏结束了,演员还未退场,观众也尚未散去,这里暂时停下了喧嚣,只有凌乱的道具,和远处几个等着收场的工作人员。 林知夏站在幕布后,耳尖发烫。 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到言怀卿的背影——她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收起,腰身被苏望月揽着,大方又优雅地跟几个主演贴在一起撞肩膀。 满台锦绣,其乐融融。 台前围满了人,掌声和尖叫声久久不散,不管演员鞠几次躬,挥几次手,声浪依旧一波盖过一波,即便前幕落下,她们也要弯着腰再做最后一次道别。 演员们陆续从左幕下场,衬得右幕冷冷清清。 林知夏遥遥看见苏望月挨个抱住每一个演员——亲脸颊。 所有人哄堂大笑,有的嬉闹着躲闪,有的尖叫着挡脸上的口红印。 真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言怀卿也被抱了,但没被亲到脸,她腰背柔韧性极好,硬是靠着往后倾身子躲过了。 视线流转,林知夏发现,左侧幕也有一个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人影。 那人身形如雕塑,静默地躲在侧幕边看路过的演员们嬉闹、离场。 直到苏望月发现她,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朝她脸颊上猛猛亲了一口,然后和她勾肩搭背一起朝休息室走去。 不用猜,一定是赫喆。 世人皆说,既怕月光独不照我,又怕月光不独照我。 这话放在赫喆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大幕之外,观众渐渐散去,空气中仍激荡着掌声留下的激情与能量。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感受着,观望着,也在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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