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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又湿又闷,没有风,楚休言在甲板上已热得满头是汗,感觉全身潮乎乎的,毫笔拿在手里都有种难受的粘滞感。她在协议上签好了名,将笔和协议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笔,粗略扫了眼协议,似乎丝毫不在意协议里写了什么,然后抬眼盯着相对而坐的楚休言,道:“我想改个条款。” 楚休言对上车夫的眼神,好奇道:“什么条款?” “我们决定派人亲自前往贵国,直接去矿场采购原矿,加工提纯后自行运回大同,就不劳小友费心了。”车夫拿出自己带来的东倭语协议,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楚休言面前,道,“我的名已经签好了,请小友过目!” 楚休言第一眼看的就是签名。车夫签的是汉字,“于禁”二字写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尽显刚毅强横之作风,与他其貌不扬的外貌不甚相符。 楚休言细看了一遍协议,虽然条款不多,内容也很简单,但她还是在字里行间品出了于禁一伙人在东倭配制寒天,运来大同售卖的谋划。 楚休言拿着毫笔,默然半晌,似乎下不定决心。 “东倭小友,我们亲自前往贵国买矿的心意已决,这份协议,无论你签与不签,都不能左右我们的决定。不过,你若是签了,就能率先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也会第一时间买下你所有的晶矿库存,让你无须再为晶矿积填而苦恼。”于禁指节轻叩桌面,劝道,“签了吧!” 楚休言踌躇难断,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缓缓踱着方步,忽又坐下,提笔签了名。 “好啊!小友果然是个明白人。”于禁抚掌而笑,拍拍楚休言的肩膀,道,“合作愉快!” 楚休言愁容满面,勉强挤出个笑容,点头不语。 新协议的内容实在落差太大,原矿价格被压低到一石一百银,而原矿中只有一成杂质,换言之,于禁一伙人轻易就能得原矿中占九成的晶矿,价格不仅远远低于五石五千银的现行市场价,甚至比原本一石五百银都要低了许多。加之方才运走的,无偿赠与的五石晶矿,一来一回,楚休言亏得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愁得只能叹气。 楚休言越是苦恼,于禁和葛白就越是自以为占到了大便宜,嘴角眉梢是压不住的欢喜。 协议一式两份,于禁收好自己那份,兴冲冲地登上小船,招呼船手速速划回大船。 霹雳一声,闪电撕裂黑暗,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倾盆而落。 楚休言躲进船舱避雨。她站在窗边,远远望着河中央。 大船渐行渐远,船后的五只小船突然调转方位,船头河灯幽暗,五只小船恍若船形幽灵般,忽隐忽现,波澜不惊地驶向河岸。 见此情形,楚休言心中隐隐生起一股不安。 大船上,船员们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突然乱成一片。两条敏捷的黑影趁乱爬上甲板,悄无声息地割断两个船员的咽喉,更换了船员的衣着后,便将尸体抛下了船。 漆黑夜色下,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完美掩盖了尸体落水的声响。 船帆招展,大船骤然加速,破开风浪,如利箭般笔直驶向远方。 船员们全然没有察觉队伍中多了两个陌生人。 两刻钟后,暴雨将歇。 楚休言下了船,又立刻上了一辆马车。她在马车里卸下了伪装,直奔大理寺衙门。 衙门里,湛巽之端坐高堂,一见到楚休言,便提袖迎了出来。 “辛苦啦!辛苦啦!”湛巽之看看楚休言身后,见其孤身一人,道,“郗大师呢?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回来?” 楚休言心不在焉,没听清湛巽之的问题,转过脸来,茫然道:“什么?” “郗大师——”湛巽之话音未落,就见郗望提着衣角,步履匆匆地大步走来,于是摆摆手,笑道,“来了!来了!” “怎么样?”郗望一只脚刚迈进议事厅,便道,“事情成了吗?” “一刻钟前,东方急报,慎少卿与贺侍郎已顺利潜入接收晶矿的货船。”湛巽之道,“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无人识破她们身份,应该就能随船进入寒天的炼制基地,直捣黄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郗望注意到,与湛巽之的信心满满不同,楚休言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葛白是个幻术师,如果他想要耍点什么花招——”楚休言瞳孔骤然放大,“糟糕!我们太掉以轻心了。” 大船行驶到一处开阔水域,船长下令靠岸,船员们迅速分散,收帆的收帆、抛锚的抛锚、掌舵的掌舵,不消一刻钟,大船就停好了。 绑好船绳后,船员们在大船与河岸间架起一块艞板,陆陆续续下了船,全都空着两只手,竟没有人搬运船舱里的货物。 见此情形,慎徽暗道不妙,转身钻入船舱。她拿出匕首,割开麻袋,一粒粒拇指大小的矿石从破口处掉落,暗沉的灰黑色石块没有丝毫晶体的光泽,毫无疑问,这些矿石并非晶矿。 贺逢一尾随而入,见状大骇,横刀划开所有麻袋,每个麻袋里装的都是灰黑色石块,答案昭然若揭。 贺逢一不敢置信地圆瞪双眼,道:“晶矿被人调包了。” 慎徽紧咬牙关,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嘶声道:“一个都别想走。”只见她身形一闪,脚尖几个起落,身子如鹰隼般飞掠而出,眨眼间便来到船员们的前头,拦住了船员们的去路。 船长走在最前头,先是一惊,却见慎徽着船员衣衫,遂松一口气,高声道:“速速让开,莫要耽误我们家去的时间。余下的银子,过两天会有东家来结清,且家去等着便是。” 一声轻吟,慎徽腰间清泓出鞘。她提剑直指船长,道:“货在哪里?如实交代,免你一死。” 船长仔细一看,才看清慎徽并非自己手下船员,顿觉不妙,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磕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货就在船上,我们没有动呐!” “不可能。”慎徽道,“船上的货根本就不是从小船搬过来的那批货,说——”她将清泓往船长喉结上一递,“货在哪里?” “女侠饶命,”船长哀求道,“小船的货就在船上,原封不动呐!”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南宫夏策马疾驰,放声喊道:“慎少卿,剑下留人!” 作者有话说: 徽徽中计~徽徽好气~~
第63章 失算 大理寺衙门。 湛巽之心急如焚,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踱着步子在议事厅里团团转,看见慎徽快步走来,她立刻迎了上去,急问:“人呢?货呢?” 慎徽看了楚休言一眼,摇摇头,道:“都没了。我们中计了。” 湛巽之连退数步,直到小腿碰到一张椅子,才颓然坐下,颤声道:“人货两失,损失惨重呐!” 郗望看到只有慎徽一人回来,便道:“贺侍郎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回来?” 慎徽道:“引开我们的船队成员正好是一帮水匪,逢一留下协助东方押运他们回衙门,应该半个时辰能回到了。”她转身走向楚休言,道,“你怎么会知道大船有问题?” 楚休言愁容满面,凝眉道:“大船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小船上。”她突然自说自话,“我本该早点察觉到小船有问题。” 慎徽一时心急,喊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喊完之后,看着楚休言一脸震惊又委屈的表情,心一软,赧然垂下了头。 “多亏了交货后的那阵狂风暴雨,让我注意到五艘小船看似轻便,实则吃水线很高,并且能在风暴中稳如磐石地行驶,说明船身远远重于表象所见,船里载着重物,更确切地说,船里载着晶矿。”楚休言感慨道,“也许冥冥中有天意在指引我们发现真相。” 慎徽沉思着,道:“我们亲眼看着他们用小船运载晶矿,从我们的船搬到他们的船,途中直来直往,没有做任何手脚,可为什么晶矿还是不翼而飞了呢?小船到底有什么问题?”她太过心急,失了冷静思考的分寸。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从他们把货搬到小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调包的准备。”楚休言突然发问,“你在他们的船上发现了什么?” 慎徽按捺住不耐烦的情绪,道:“麻袋装起来的灰黑色石块。”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楚休言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转眼瞧见慎徽眼里怒气汹涌,赶紧严肃了表情,道,“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这些麻袋装的石块应该是一开始就被藏在了小船里,我们看着他们把麻袋装的晶矿搬到小船,然后——”她竖起食指,提示慎徽注意此处,“又看着他们把麻袋装的‘晶矿’搬上大船,懂了吗?” 慎徽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们在小船上就调包了晶矿,后来搬到大船上的麻袋里装的其实是石块。好一招偷天换日。” “没用,识破他们换走晶矿的手法没有用。”湛巽之挤到楚休言和慎徽中间,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赶在消息传进宫里之前,追回丢失的晶矿。一旦圣上获悉此事,我们在场所有人,丢官事小,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都还不好说呐!”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道,“必须在三日之内追回晶矿。” “湛大人、慎大人——”北野尚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奔入议事厅,“突厥驻京使、突厥商会会长通加被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湛巽之踉踉跄跄地跌回到椅子上,哀声道,“突厥人又来给我添什么乱呐?”她抬眼看看慎徽,又看看郗望,最后视线落在楚休言身上,道,“两个案子,你们要不匀一匀,内部消化一下?” “我没有问题。”楚休言一口答应,“我和算命的都听慎少卿安排。” 郗望从细长的睫毛下瞥了楚休言一眼,抿唇、微笑、点头,一气呵成。 湛巽之松一口气,道:“我可把身家性命和项上人头都交付给你们啦!你们要对我负责任呐!” 慎徽懵了。她明明什么都没答应,可怎么好像她什么都答应了。 “湛大人——”慎徽终于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点什么,索性道,“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湛巽之一愣,点点头,拍拍慎徽肩膀,道:“辛苦啦!” “听说通加被杀了,”贺逢一边跑边喊,“案子归大理寺查。”看见湛巽之脸色黢黑,她紧急刹住脚步,施施然鞠了一躬,“下官刑部侍郎贺逢一见过湛寺卿!” “水匪呢?”湛巽之嘀咕道,“大功没捞到,小功多少也记着点。” 贺逢一道:“都押到牢里去了。” “本官且去瞧上一瞧。”湛巽之宽袖一卷,大步迈出了议事厅。 贺逢一从门后探出头去,看着湛巽之转过连廊,目送她的身影慢慢走远,长长松一口气,惊魂甫定道:“湛寺卿怎么回事?怎么一脸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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