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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这座城市富人的别墅区。 “北路,十多分钟吧。”洛木笑道。 一条路,两个分岔口,是归家的分岔口。洛木也很清楚,也是两个人生的分岔口。 “你一般回家第一件事是什么?”这种问题洛木确实不少遇到过,不过面对这位捉摸不透的人,她倒是很想听听那人的回答。 “买菜,做饭,做卫生。”晏清竹翻着那本活动流程,喃喃道:“家里只有我和我妹,一般很少点外卖。我也不太会煮,我煮什么我妹吃什么。” 那人说的话和洛木印象中的有些不同,在还不相识的那段时光中,总能在秦嘉卉的日常碎碎念中,听她在话语中提到这人。洛木只知道这人是个家境优越,居住高档小区的富家千金。但面前这个看似纨绔之人,却与自己的刻板印象中大相径庭。 “父母呢?”洛木很自然接下话。 晏清竹顿了顿,一时说不上话,最后还是吐了几个字:“我妈在国外。” 洛木从小擅长捕捉人的神情变化,看那人眉眼紧皱,唇角微动得不自主。眼光中却带着一丝清冷,似乎不愿提起这事。 洛木知道问错话了:“抱歉。” “习惯了,反正妹妹挺乖的。有没有都一个样,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晏清竹拉开书包拉链,将流程手册放在包中。 晏清竹眼神的目光转向温润:“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玩玩,反正咱们也挺近的,不然我家两个人都挺清冷的。” “这话应该和很多人说了吧?”洛木俏皮地歪着头,戏谑开玩笑的语气打量那人。 想象那些玩世不恭的浪子,约三五酒肉朋友一起在充斥富贵与名利的物质需求里醉生梦死。那些情节片段,讲真的很难将这些安放在面前这个女孩上。 “这都被你发现了。” 其实洛木不知道,那是晏清竹第一次邀请人到家里做客。 两人缓缓走在沿边马路的红墙小路,红墙从里透外的绿植铺满墙头上小栏杆,复古中带有绿色生气。可夕阳余晖,甚有生命灯枯的凄美感。 红墙的尽头,便是分岔口。 “这边转弯,再走十几分钟,就到我家。”洛木指着北路的小道,给晏清竹介绍。 “南茗?”晏清竹也推测出通往的小区,不禁一阵唏嘘:“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居住的地方。” 南茗,比起阅世的名气倒是低许多,但依然是这里许多中层偏上的资产阶层退一步的不二选择。 洛木生性敏感,不知是考虑过多,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说不上的压迫感。 “小时候农村拆迁,赶上这福气。”洛木随便做了个解释应付。 但洛木太明白了,若没有赶上这福气,她将不知在哪里流离失所。这一路都是苦过来的,不曾尝到什么甜头。 小时候就连儿童节都没有廉价糖果吃,去偷吃家里的白砂糖,都要被一顿挨揍,被晾在门外跪着一天一夜。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对甜味都带有难以言表的恐惧与厌恶。 “那我先走了。”洛木正准备转弯时,顿了顿,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人,目光细腻若水,不带一丝杂质。声音微微颤动,但是晏清竹确实听清楚了。 她说:“你和我想象的样子,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你也是。”晏清竹神情淡然,毫无负重感。却带着一丝似时隔许久的老友,再次重逢却发现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晏清竹挥手告别,望着那孩子归家的背影,大喊一声:“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 “好!”洛木没有停下步伐,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那孩子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晏清竹却依旧驻足在原地。 听着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学生归家的嬉笑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错在一起,这世间显得格外热闹。 晏清竹低下头,沉默一会,又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那些鬼画符似的数学思路。 响亮的声响。 一个巴掌恶狠狠地打在她自己的脸上。 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这个巴掌打得头脑有些眩晕,摇摇晃晃地跌靠在了红墙边。 她将头低得很深,压着声骂了一句:真特么的不会说话。 真是个废物。 — 洛木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从校服口袋中掏出门禁卡。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不一样的图案,而这精致的透卡是父亲专门定制的,似乎只有高等楼房才能享有的待遇。盯着卡许久,却总觉得“南茗”的字样显得格外刺眼。 总提醒着她的身份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又是确确实实属于这里。 洛木将门禁卡在通道感应,自动的隆重玻璃大门响起“欢迎回家”四个大字。一旁值班的管家会敬礼示意恭贺回家。安放在旁边绿植随处可见的小音箱会自动播放纯音乐。 就连等候室都有几十样价值不菲的茶品免费提供。警务处永远都用人站岗值班,这里人都开玩笑说这座城市三个地方最安全:第一是银行,第二是阅世,第三才是南茗。 真讽刺。 回想小时候,家里的铁门永远都不用锁,因为就连常年盗窃的小偷都知道洛家人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值钱的。 不管是物,还是人,都毫无价值可言,一文不值。废物却总想赚大钱的老爹和他的疯癫又天天讨吃讨喝的女儿,对于乡人来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像及了从咽喉中吐出的唾沫,外人看了都要嗤之以鼻。那时候的洛木,不过是像爬满蛆的腐肉,从泔水中打捞出来的剩菜,永远只配站在最阴暗潮湿处。 真可笑。 “是小洛啊,放学回家是吧?”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耳膜,洛木抬头。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向她打招呼。中年的发福显得这个男人格外油腻,令人发呕。洛木粗意打量,不用猜是准备和客户喝酒谈生意的气势。 “徐叔叔好,我放学回家。”洛木礼貌向那个男人问好。 那个男人是之前同村的,洛木不会忘。 记事起总唆使他那傻儿子来偷阿嬷在世时养的乌鸡,后来父亲去找他理论想讨回鸡,然后被男人骂穷酸样,狗娘养的,也不失被按在地上暴揍一顿。那一次父亲满身淤青,鼻青脸肿。后来渐渐传徐家连洛家的鸡都偷,那男人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让小儿子跑去做点手脚。 那一晚,阿嬷精心照顾三个月的仅有七只雏鸡,全部被毒死。 洛木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距离她生日的前三天。 三个月前阿嬷答应了她在生日当天煲乌鸡汤喝,这个承诺,让洛木充满期待了三个月。生日当天,洛木吃着白灼面,碗里有两颗阿嬷去求来的白煮蛋。那一天,她从头到尾都不敢谈起乌鸡的事。她也没告诉阿嬷,她真的真的想喝上一口鸡汤。 “读书真好,徐叔要去忙了,你要早点回家啊。”那男人向洛木挥手示意离开,洛木也恭恭敬敬招手, 洛木淡然笑着:“徐叔叔再见。” 看到那男人乘着一辆价值百万多的名牌车离去的时候,洛木的脸色才恢复原样。 她也很清楚,能居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人也赶上事业风口浪尖,据说那人的某某亲戚是当官的,待到那人赚到一大笔钱后才肯联系他。而他现在的企业成就,是否有关系,也无需多说。 在这里不过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而像洛家人一样因为拆迁而成的暴发户,如果不是这种际遇,将一辈子都无法跻身于高堂之上。一辈子的拼搏都无法拥有现在生活的千分之一。 她也心知肚明。 当还没有抬入家门的时候,一位身披单薄外套看似虚落的女人推开了门。 “木子,你回来了啊,”女人帮洛木脱下肩上的书包:“榕树呢,又去打球了吧?” 洛木用手拿着书包,婉拒了女人的好意,但还是将女人扶到沙发上:“他去打球了,晚点再回来。” “小妈,你不要担心。”洛木安慰她。 那女人是季榕树的母亲,也是洛木的后妈。 “最近变季了,小妈要记得好好吃药。”洛木轻抚那女人的手试图让她安心,随后从茶几的抽屉中拿出几盒专门装药片的盒子。每个药盒小格子上都有洛木专门手写的药物功效。 “小妈吃饭了没?”洛木将几片感冒药筛选出来放在专门的小碟子上,再次询问。 “我让保姆煮了点小米粥,实在不想吃什么。”那女人发出沙哑的声音,看似感冒有些重。 洛木沉思一会:“那我明天早上给您熬点鸡汤喝,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阿嬷都会给我熬鸡汤。” 那女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最后也换来一句:“洛木真懂事。” 当洛木回到房间时,摇摇晃晃,头脑发胀的很。 整个人紧贴在房门,又缓缓蹲下。 阿嬷生前最擅长的事是养乌鸡。每次洛木产生严重的高烧时,在吃完药后最喜欢喝一碗鲜甜的老乌鸡汤。一只不太肥嫩的老乌鸡,真的可以让洛家吃上一周的最好伙食。 可在阿嬷离去后,她再也没有喝上一口曾经的味道。后来每次去菜市场,才发现老乌鸡的价格并不便宜,有几个饲养鸡群的乡人也说,这种品种的鸡难养,容易死。后来洛木也学着小时候阿嬷的样子笨手笨脚学着煲鸡汤,可总是没有想象的那种味道。 没机会再喝到了。 洛木缩在门边,将头埋着双臂内,暗自抽泣。 过往种种与这不切实际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对外人的虚情假意供奉,对朋友的处处试探不留余地,对于亲人的可念不可及。正如今这些命题,对于十七岁的洛木来说,都是比练习卷上的任何一道压轴题都难。 后来很多年后,洛木才明白。 生活之所以比高考难,是因为高考终会有标准答案,而生活没有。 生活终是不存在为什么的。 待洛木整理好情绪时,才意识拿起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 季榕树:你到家了吗?我不回去吃了,你让保姆别煮我的份。 洛木习惯了,便很顺手回复:好。 正要退出微信时,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Q”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洛木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在好友通过后,她却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给那人发信息。 Lomo:你好,备注。 一段时间,没有回复。 洛木正拿起水杯喝了几口,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Q: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 还没有咽下去的水直接被呛了出来,一顿咳嗽后才缓解。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人居然有这么中二的一样,真的看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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