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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木呆愣一会,又倒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双腿不断在空中晃荡。 小时候总是向阿嬷谈村民,察言观色对于洛木是最擅长的。 哪家老太喜欢听好听的话,哪位老爷喜欢跟人讲大道理,洛木都算是了如指掌。小时候虽穷,但靠洛木从小学的花言巧语,总能向好心肠的大爷大妈讨到几口饭吃。在那年大旱时,家里连出米的钱都没有,但洛木却总能讨到几个地瓜饼。 洛木心疼阿嬷,那晚偷偷溜到在油灯旁缝衣服的阿嬷身边,将一大块油饼准备塞在阿嬷嘴里,像小时候阿嬷喂她的样子,却被阿嬷拦下了。 阿嬷总是会因为这类事情而生气:“又是别人家的对吗?” “他们自己愿意给我的。”可洛木不明白,不偷不抢,又有什么难堪。 “你这小孩怎么说的?” 洛木只能实话实说:“那李老太太一人煎地瓜饼,我说那饼香,煎这么多饼她一人吃不完,我帮她推销去卖。” 洛木扭捏用家乡话回答,她知道李家老太常年一人住,便向老太提出做些地瓜饼去县城菜市场卖。可县城路程远,洛木干脆将饼卖给村里的小孩。 据洛木可知那些孩子每个月总能在父母那得到一些零花钱,在那时候能拿着十块钱带着伙伴去小卖部逛,已经是洛木想都不敢想的。而洛木唯一的快乐是蹲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小孩手里新型的零食和玩具。 她将油饼包好,坐在小卖部旁的榕树下卖饼。而那天,是洛木拥有了第一个十块钱。 可她将一部分钱分给了李老太,一部分给阿嬷买了香皂,剩下五毛钱给自己买了一包小袋饼干。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能正大光明走进小卖部买零食。 以至于后来十几年,她再也找不到也吃不出当年的喜悦。 还剩一块油饼,她偷偷留给阿嬷,却换来阿嬷一句:“不要再揣测别人了,做好你自己。” 做自己? 洛木太懂了,要是做自己,就不能受人怜悯吃上饭了。 要是做自己,她早在大旱时节活活饿死了。 对洛木来说,在那时候能吃上饭比高贵的尊严来的更加重要。 而如今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拥有的富足物质财富,却也难以再修改这个习惯。父亲时不时带她去做生意应酬,她都能辨别哪位大老板喜欢讲阔绰话,便在父亲耳边告诉应该如何附和。 她太明白了。她只能选择生存,不是在生活。 而屏幕对面的那个人,洛木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内容,甚至对于她的行为也带着疑惑。 尚且不能排除她的热情,可许多看似奇妙的偶遇却总是难以解释。对于洛木而言,那人的直率并非让她觉得舒坦。 或许,洛木太想知道一个原因了。 她将手机丢在一边,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季榕树总说她有八百个心眼,这话可真不假。洛木回想曾经接触的人和物,在无数日夜里不断翻盘整理,三观的崩塌和重塑,都使她在崩溃绝望中突然猛醒。 沉浸在回忆和往事中的人容易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不断被撕裂,不断被厄运包围,不断在恢复,但还是在人生的路上拥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诞生在这破烂而不堪,残暴的世界上,谁都想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地活着。 生性薄凉,也是她对自己的一场评价。 就这样吧,挺好的。 洛木闭着眼,用手捏了捏眉心。 大脑留白一会,自言自语道:“想吃李老太的地瓜饼了。” 吃不到了。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可洛木潜意识能感受到自己还是清醒的。只不过眼前一黑,身体无力瘫倒。 一阵消息提示音。 Q:今年的外语节名单是已经确定下来吗? 洛木怔忪了短瞬,一般情况下她都很少有兴趣在意这种事。但那人的语气着实有些异常。 Lomo:应该是,怎么了吗? Q:我没有想到初中的学妹也考到这所学校。江研,你应该认识。 洛木确实认识。 虽然洛木和她们并非是同一所初中,但两所学校比邻,经常相互比较。而在中学生一次外语演讲竞赛中赛出一匹黑马,低年级的江研碾压高年段组斩获桂冠。 外界都传言是她那在教育局的爹在背后做了点手脚,甚是有人大肆宣扬她为人公主病。 可在初三的洛木见过她的比赛录屏,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天生的来源于骨子里散发的自信,是洛木一辈子都学不了的。 发音准确,谈吐得体。精致五官,高挑身材。犹如高贵的黑天鹅,永不低下尊严的头颅。虽说年纪尚小,却在灯光下褪去年幼的稚气,侃侃而谈,字字珠玑。 容貌和家境赐予了她抬头尊严的底气,洛木倒也不觉得算是公主病,因为她本应该是公主命。 Lomo:我确实很想认识她。 真的很好奇。 从小拥有丰厚资源的女孩,又是怎么样的。 Q:正好她说外语表演前想让我看看成果,到时候一起去吧。 Lomo:还没比赛就打算贿赂了? Q:哈哈哈私人感情而已。 洛木笑笑,自认为她只是校友之间的情感结交。 Lomo:到时候见见吧。 Q:你会喜欢她的。 洛木顿了顿,笑着摇头。真的是个傻蛋,怎么可能这么笃信。 Lomo: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Q:那我将宇宙超级无敌劈里啪啦战神的称号封给你,你就是未来的继承人。 Lomo:不必了不敢当,你是宇宙超级无敌劈里啪啦战神的不二人选。 高中的假期永远都是片刻的欢愉,而这一点愉悦的碎片却治愈这未来每个痛苦挣扎的人生低谷。 每当在工作的瓶颈期熬着凌晨四点的时候,洛木总是会翻出以前学生时代中的微信聊天记录与照片。对着屏幕傻笑,至少让这一秒的洛木感受不到生活的疲惫低谷期。 洛木起身,将手机蓝牙与打印机连线,将那张外语节的照片打印下来,从柜子中掏出买了很久的相框,放入照片。摆在了书桌上。 顿时听到身后一声沙哑:“我记得你从来没有放照片在书桌上呢。” 洛木回头,本惊吓的脸色传回平静。 “小妈,”洛木回答道:“你说过有意义的照片就应该摆在显眼处。” 洛木还记得,那女人嫁过来的时候,还将季榕树的生父与母子的合照摆在家中客厅最显眼处。每次小妈受到委屈,都呆愣愣看着相片不说话。这不仅让洛木觉得不舒服,更让季榕树反感。 季榕树:“你不知道啊,这是别的男人家,你让我爸怎么想?” 洛木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季榕树比此刻更撕心裂肺的时候。他咬着牙,眼神凶狠。脖颈上的青筋明显突出。 小妈本身是性格软弱,面对儿子仅有的负面情绪,她更是傻了眼。洛木不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她将相框藏在了床头柜里,再也没有翻出来看过。 洛木说这句话自然是要气她的,可对方却只是轻微抬了嘴角。 小妈走到她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轻轻呢喃:“真好。” 洛木:“什么?” “年轻的模样,真好。”小妈指着照片上的姑娘,若有所思道:“我看到有人偷看你了。” 这句话小心翼翼,生怕会让洛木生气,如履薄冰。 洛木:“嗯,我知道的,我的朋友。” “看来你的朋友很在乎你。”小妈小心试探,洛木自然知道她说的话也让她自己觉得不自在,便慢慢为她解脱:“是的,她很在乎我。” 说的让洛木自己都不信。 这么可能很在乎我。在乎个屁啊在乎。 小妈看着一脸矛盾的洛木,轻轻揉着她的头。 “洛木是个大姑娘了。” 在她眼中,初次见面这孩子还总会躲在父亲的身后,不愿与任何人对话。性格孤僻得总是见人都没有好眼色。 虽然总是听洛父谈起女儿,说起女儿很会说话,她都是不太能信的。她懂得孩子难以接受新家庭的感受,但这么多年的路走过来,她也确确实实看到这孩子的成长。 “可小妈还是小妈,长不大的。”洛木也调侃着她。 “你还年轻,可小妈不会了。” “玫瑰会枯萎,但枯萎了还是玫瑰。漂亮盛开过就好了,不遗憾。”洛木看着那张合照,那个骄傲头颅抬起,如蔷薇绽放的美丽女孩,她会有自己盛开的方式。 每种花都有属于她的盛开方式。 洛木见得那人如此漂亮生动,竟有些怜悯之心。或许是垂怜她这一刻的惊艳,当下的她真的太美好了,以至于洛木甚至害怕生活会辜负她的纯粹与率真,也怕这世道不能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大人。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借鉴来源: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王国维《 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
第 8 章 周日的清晨洛木将煲汤的干料和乌鸡放在炖盅里,调到适当的火候。专用的炖盅自然是比小时候的大铁锅炖汤口味来得好,可是分明香料都一样,洛木却总是觉得或咸或淡,肉质也不如过往,与预期的效果差的甚多。 差不多处理好后,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中午记得提醒她喝,盛汤之前要把浮油捞起来。”洛木叮嘱保姆,而日常中的三餐都是保姆所打理。 “羊肚菌也要提醒她吃。” 洛木本身不会煮其他菜,但是对于煲鸡汤,她永远都是亲自下厨。 洛木将旁边的小米粥转为小火:“让季榕树早餐也跟着一起吃吧。” 保姆抿了抿唇,有些话说不出。 洛木眼神犀利,很快就懂了:“他要是一大早还要吃那些油炸的,你叫他和我讲,他不会为难你的。” “阿木中午不回来吃吗?”保姆问她,眼神充满心疼,对面前这个年纪尚轻却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尽是心疼:“你好一周不容易休息一次,下午又要回学校,就不能在家好好和家人吃一顿饭吗?” “你父亲今天中午就要回来了,你为何要逃避呢?”保姆继续道。 洛木没有正面回复她,轻描淡写道:“那到时候也要提醒他要喝鸡汤。” 洛木漫不经心用抹布擦着水渍。 父亲在不在,其实这么多年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洛木脱掉围裙,将围裙挂在钩子上:“学校有些活动要去处理,到时候我直接去学校食堂吃。” 抬头看到挂钟,八点半。 周末的时间段,班级门是锁的,何况洛木又没有钥匙。 很好,真的是为了逃走,什么话都能编的出来。 洛木并没有想清出门要干什么,能去哪里。她只想逃出去,去哪里都好。洛木很习惯性换好校服,拎起包就向外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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