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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收刀入鞘。 林骁长吐一口气,睁眼扫过泥土, 仔细一数,共一百三十一片秋叶被分割两半, 照前日多了三十一片, 周围树木树枝无伤,她舒心一笑, 转身往营盘去。 如今是逐鹿二十四年秋,林骁十四岁,在荛林待了一年多, 期间没有参过战,只剿灭了三五贼寨。但乾阳并未老实休养生息, 与北合盟发动四场战争, 让兴的国土缩减十之一,因为皆是优势,轮不到虎翼军出场, 虎翼军也就从一开始轰轰烈烈引起多方关注到如今的黯然沉寂, 此乃外面人所见。作为虎翼军一员的林骁可以保证, 他们这一年过得极其充实。 维苏丽雅将军善战也善于练兵,她将虎翼军一分为四,占据荛林四角, 中间则是将军营盘。将军说每月分发次军功, 次军功的获得与占领土地有关,每月根据各营所占土地增减情况而增减次军功。要是主营被占则整营被逐出虎翼军, 要是能打下将军驻守的营盘则获得五倍次军功,要是攻打而打不下,将军就会扣下来犯者做俘虏,想把俘虏赎回去就得奉上令她满意的赎金,左不过是次军功或食物。 因此四营每日都要勾心斗角,一边守据点一边琢磨怎么攻打别营的据点,偶尔还要去挑战将军,隔几月且得外出剿匪,这一年如何能不充实。光林骁所在的西南营就不知经历过多少回夜袭,据点增增减减的在四营排行中保持第一,每日都要迎接另外三营的特殊针对。 能稳坐第一不单靠武力更得靠智慧,各营皆有东馗愚找来的军师,军师之间的交锋恰似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漩涡,虽看不见,但总能让人心弦紧绷,晕头转向。哪怕林骁已开悟,有时都只能当一颗没法思考的棋子,幸好赵谨在战后总会给他们讲解战局谋划,不至于让大家变成傻子。 想到赵谨,林骁心情愉悦,唇边不自觉流露几许真切笑意。自重伤清醒后,她时时能感知到她所在,离得过远会模糊感知赵谨在何方,离得近些便能知晓具体位置,这是体内沉睡的蛊虫共享给她的感应。 林骁从谧姐姐那儿得知了自己的情况,假曲佑将她伤得极重,心开了口子需要蛊虫入驻,通过蛊虫体内的药浆堵住缺口,直到补心药一点点发挥效用让心上伤口愈合,蛊虫才可以取出。林骁本人倒是隐秘地希望蛊虫能长久待下去。 思及伤势,林骁难免想起已离开虎翼军的曲佑。 去年她刚醒不久,乾阳就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公羊鹤被兴人救走,好在赵谨早已有所预料,拿毒药毁掉了公羊鹤所有断指(趾),不可能让他钻到空子。二是乾阳三公子,即文禄君常奉予、安昌君常之仲、武通君常路行纷纷离开乾阳,文禄君走水路前往南月,安昌君前往罗曲,武通君前往复珏,武阳王派去的杀手在半途被三国兵马拦下铩羽而归。 因三叛徒而与三国为敌不明智,又正处于对付兴的关键时刻,乾阳只能吃下哑巴亏。 然对外怯怯,对内却是强硬。真曲佑本来已借那一月伤重期恢复身体,顺理成章顶替假曲佑,只待来日有机会能对假曲佑背后之人予以打击 ,可恨安昌君走前告知武阳王曲中县早已背叛武王,曲佑更是被细作顶替,武阳王甚为疑怒,就算赵谨防备安昌君,没有处理假曲佑的尸体,以此作为凭证证实曲佑无辜,武阳王也依旧派兵马将曲家所有人带回峻阳候审。 明知是敌人的挑拨之计,武阳王却仍要走入明摆着的圈套。无他,消除危险总比保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有利。 曲佑临走前归还狐猫两面具给赵谨,对虎翼众人抱拳一礼,只道“来日若有机会必重返战场,与诸位并肩作战”,而后未再多言随王都兵离去。 武阳王不放心曲家人,同样不放心身处荛林,与细作有了来往的虎翼军,故派曾经位于三公子之下的心腹谋士卫忠臣加入虎翼军做监军兼军师。 此人虽是被武阳王硬塞进来,但颇有几分本事,且为人宽和,气质儒雅,不趾高气昂,亦不对虎翼军指手画脚。 赵谨曾评价此人:识时务而知足,智不短而知己,可用。 确如她所言,卫忠臣在这一年的四营混战安分守己,所有与王都的飞鸽传书都不避人,为他所在东北营尽心尽力出谋划策,使东北营能够保二争一。不论其他营对他的看法如何,东北营的人已是把卫忠臣当作了自己人看待。 顺便一提,西南营的伯长是袁逸安,东北营的伯长是杜聪,东南营的伯长是陈肃,西北营的伯长是邓之行。此四营风格迥异:袁逸安兵行灵活,刚柔并济;杜聪善于支援,织网蛰伏;陈肃行事慎重,稳如磐石;邓之行刚猛好战,动若雷霆。 众人基本是依从相性来选择跟随哪位伯长,像覃桑就去了东北营,郑直与王踵武选择东南营,秦之荣也选了杜聪。 而燕松青、纪凯云和项卫则选了不怎么管事的邓之行,大多不喜被管束的都跑到西北营,导致其内部极其混乱,连他们的军师都状似疯癫,好施险计,喜激进而厌稳重,胜算极低而得利巨大,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时常夺得地盘又立马丢去,实不知东馗愚从何处寻来的人。 与这位疯军师罗生斧相对,东南营的军师陈瑜是一个极其注重胜算之人,他是伯长陈肃的亲弟弟,行事比陈肃还要慎重,胜算无十成不动,十分讨厌冒险行事,最擅长保存兵马实力,几乎不可能被激将。东南营的地盘可以说是最不好夺的。 张天石擅守,很适合东南营,不过他早已习惯跟随林骁,自愿留下并成为林骁麾下第三位亲随。 西南营有兵卒百人,什长十五,每什可少于十人,不可多于十人。伯长袁逸安领一伍作为伯长亲兵,手下十三什人数参差不齐,如西阿星和姜商这样不愿领兵的什长并不多见,能做什长的基本都不愿意屈居于同军级之下,故而争抢人手十足不客气,尤其抢人数稀少的火头兵和医师最为激烈。 林骁是什长之一,幸运的领兵十人,十人中包括她自己,其余九人皆是熟人:西阿星、祁臣乙、傅七娘、张天石、姜商为战卒,赵谨为军师,谧为医师,刘江与刘语儿为火头兵。 什内可分伍或不成伍的组,也可不分,林骁便将什分为出战组与辎重组,六四分。到时战场上,出战组会涉足险地执行任务,辎重组则寻找合适的隐蔽地驻扎,左右有赵谨在,林骁总能找到辎重组,有赵谨和谧在,辎重组的安危也不必担心。 思绪随意飘着飘着,林骁回到自己的什所在小营盘,亦是西南营第三据点,专门防西北来的敌人。林骁偶尔会去西北营叫阵,和邓之行切磋武艺,随着乾坤境境界稳固,她在比武时愈加游刃有余,现在的她即使面对全盛时期的公羊鹤或假曲佑也绝不会再那般不堪一击。 虽说林骁在将军手中依旧讨不到好,但将军在与她较量时已经从漫不经心往认真应对过渡,她能与将军过百招而不败,多少可自得几许。 收回飘忽的思绪,林骁刚踏入据点就见姜商与祁臣乙在比剑。他二人皆处于仿形境,姜商接近乾坤境,目前遇到瓶颈,由于每个人步入乾坤境的凭依皆不同,林骁没办法给出什么建议,恐怕唯有不断与人进行生死交战才能在绝境中有所悟得。 姜商倒是不急于提升武技,他的步伐从来都是理智而稳健,不会因旁人走得快慢而急躁。 祁臣乙的话,林骁有替他向谧姐姐求医,谧姐姐当时只道“是病非病,诅呪寄宿凡躯,不可以药石医”,祁臣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并不苛求摆脱先天疾。 林骁还尝试通过内气帮他梳理经脉,这是她在为练武而研习医书后,结合行气拳以及向师傅请教学会的“内力外走法”,结果祁臣乙的经脉中存在很强的阻力,林骁没法强行冲破,除非她不在乎祁臣乙的性命。而且这阻力会将外气全部排出去,也就是说就算林骁改善行气拳成功,祁臣乙去练也留不住天地之气。这便是诅呪之威。 也或许是因为诅呪,祁臣乙才有非凡的感知,能轻易捉辨气息。 “七郎与张天石去林中采药,晚些自归。”姜商一边毫不留情地频频出招,一边分心对林骁道。 林骁点点头,看祁臣乙气喘吁吁很是狼狈,发现他姿势不对,随口提点一句:“祁臣乙,左脚后撤半步,不要别劲儿。” “好。”祁臣乙顺从挪步,总算抗住姜商的猛烈攻势。 “你们慢慢练,我去赵谨那儿待一会儿。” 此乃林骁每日惯常行为,二人见惯不怪地随意一应,继续对招。 林骁似一缕清风飘进赵谨的营帐,赵谨早已晓得她会来,便连抬眸看一眼都无,手上刻字的动作不顿分毫。 轻悄地坐在侧方一草垫上,林骁放空心绪,看着赵谨发起了呆。 一时间凉爽的营帐内唯有不疾不徐的刻字声轻轻奏响。
第96章 欣赏赵谨玉颜好一会儿, 林骁缓缓闭目入定,天地之气徐徐入体,为其神思牵引着游走经脉, 汇入丹田,行以大周天, 周而复始,不断充实凝结内力。 不知过了多久, 林骁猛地睁开眼, 身轻如叶,行如迅风, 眨眼一瞬即来到赵谨身侧,止步立定,纠结地皱起剑眉。 她那双星眸中映着赵谨左手食指上一条细小的口子, 被赵谨以拇指蹭去那一丁点血丝。 “无碍,收回去。” 赵谨所指乃林骁从衣囊中拿出的一小卷包扎布条。 “这细口怕是无甚耐心等你包扎才愈合。”赵谨轻描淡写一语, 垂眸继续刻字。 林骁眉心一松, 收回布条,又踌躇一息,屈腿半跪, 捏住赵谨的衣袖一角。 赵谨停下动作, 偏头看向她, 神色冷淡,倒没有不悦。 与她四目相对,林骁呼吸凝滞一瞬, 心似在鼓噪, 她呐呐地说:“我帮你,刻字。” “你很清闲?”赵谨不应不拒, 仅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眼眸。 “嗯,急需解闷。”林骁一本正经地承认,她想闲就闲了,不算说谎。 赵谨未再多言,将刻刀放下,连同木简一起推至书案之侧。 无须示意,林骁将草垫拿来放好,坐在书案侧面,持刻刀预备。 见状,赵谨悠悠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道出《识毒·第三经》的内容,肃冷的柔音仿佛掺了几许空灵与轻暖。林骁悄悄翘起唇角,小心又认真地控制力道于赵谨的字下镌刻自己的字。 * 秋末,虎翼军离开荛林,每人配一匹马向翁宜进发。 翁宜乃兴西南守江要城繁邑前最后一道关卡。之所以称其为关,非立有关墙,而是地势大抵平坦的翁宜有三座横向勾连的山丘,山丘不高不矮,完全当得起易守难攻。立于山丘之上,周围平坦少树,所有动静一览无余,进攻者几乎掩盖不了自身的意图,除了强攻之外似乎没有计谋发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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