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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理了理衣襟,镜中的雨过天青衬得她面色愈发清俊,褪去了平日锦袍的富贵气,多了几分温润。 “头发就这样吧,”沈如澜忽然开口,指尖拂过辫梢,“取顶素净的瓜皮帽来。” 容嬷嬷愣了愣,随即了然——往日少爷见客谈生意,必是珠翠满身,今日这般装扮,是想少些锋芒,多几分亲和。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顶玄色宁缎瓜皮帽,帽顶缀着一颗温润的墨玉珠,帽檐镶着一圈细软的貂毛。 沈如澜将帽子端正戴在额上,帽身后部留出的空处容发辫自然垂下。 她抬手轻触帽檐,指尖传来貂毛的细暖与玉珠的光滑,忽然想起苏墨卿从前说她“像块冷玉”,如今这般模样,或许……能让她觉得亲近些。 “沈福呢?”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扇面上是苏墨卿前年为她画的墨竹,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扇骨上的刻痕。 “早在外头候着了,马车也备好了,套的是那匹枣红马,跑起来稳当。”容嬷嬷帮她理了理衣摆,又递过一块暖手的银狐手炉,“码头风大,拿着暖着点,别冻着。” 沈如澜接过手炉,指尖触到炉身的温热,心中的紧张似乎也淡了些。 她快步走出房门,廊下的海棠花正开得盛,花瓣落在她的雨过天青长袍上,添了几分生机。 走到院门口时,沈福已牵着马车候在那里,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少爷,马车备妥了,这就去运河码头?” 沈如澜点点头,踏上马车时,不忘扶了扶头上的瓜皮帽——这顶帽子没有束玉冠那般张扬,却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这样,就能以更贴近“沈如澜”本身的模样,去见那个等了两年的人。 马车轱辘转动,轧过青石板路,朝着运河码头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扬州街景飞速倒退,而她手中的折扇,始终没有松开。 码头边人声鼎沸,搬运工们扛着货物往来穿梭,漕帮的船只停泊在岸边,吆喝声、船笛声此起彼伏。 沈如澜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河面,手心竟有些出汗。 “少爷,船来了!”沈福指着远处喊道。 沈如澜抬头望去,只见一艘乌篷船缓缓破开晨雾驶来。 船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缎绣兰草纹衬衣,外罩月白琵琶襟坎肩,乌云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小两把头,仅簪一支素银扁方并几朵淡紫色绒花。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箱笼,衣袂在江风中轻轻拂动,宛若初绽的玉兰。 两年时光仿佛被巧妙揉碎,重新缀在她的眉目间——洗去了少女的稚嫩与惶惑,雕琢出更温润的轮廓;昔日清澈的眼眸如今沉静如深潭,却仍在抬眼望来时漾开细微波纹,恰似春水映梨花。风霜未曾折损她的容颜,反添了三分坚韧,七分从容。 船身轻抵码头,苏墨卿提着箱笼缓步下船。当她抬眸望向人群时,目光倏然定格—— 石阶之上,沈如澜正静静伫立。一袭雨过天青色杭绸长袍衬得人身形清癯如竹,发辫整齐垂落肩后,额上六合帽檐投下浅浅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灼灼的光芒。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已在此凝望了千万年,此刻终于等到归人。 苏墨卿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冷峻的线条被暖意融化,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盛着的不仅是温柔,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与珍重。 四目相接的刹那,码头的喧嚣骤然退去。 苏墨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青石板路上响起细碎而急切的声响。 沈如澜也快步走下石阶,玄色靴尖掠过湿润的苔痕。 她们在最后三级石阶相遇,沈如澜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藤箱,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回来了?”沈如澜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似怕惊扰这梦境。 “嗯,回来了。”苏墨卿轻声应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阳光漫过屋檐,为两人周身镀上金边。 沈如澜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苏墨卿的视线亦拂过对方帽檐下的额角。 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织,最终化作唇边一抹了然的浅笑。 江风拂过,吹起苏墨卿坎肩的流苏与沈如澜袍角的褶皱,悄然缠绕又分开。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码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 . 沈如澜提着行李,苏墨卿跟在她身边,一步步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彼此的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苏墨卿没有回莲花巷那个清冷的小院,而是被沈如澜接到了沈府的临湖别院。 这处别院位于沈府的西侧,紧挨着一片湖泊,院中有亭台楼阁,有花木扶疏,还有一间宽敞的画室,里面摆满了沈如澜为她准备的画具和颜料——甚至包括当年她退回的那些西洋颜料,都被沈如澜小心地保存着,此刻正整齐地摆放在画案上。 沈如澜对外宣称,聘请苏墨卿为沈府的书画顾问,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学习书画。 这个说法既给了苏墨卿足够的体面,也堵住了府内外的流言蜚语。 容嬷嬷看着苏墨卿与沈如澜并肩而立的模样,老怀安慰——两年来,她从未见过沈如澜如此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苏墨卿的归来,填补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空缺。 入夜后,月色如水,洒在别院的廊下。 沈如澜与苏墨卿并肩站在廊边,望着湖中倒映的明月,湖面波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层碎银。 “以后,有何打算?”沈如澜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苏墨卿望着湖中的月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兰草纹样——这是她临行前特意选的衣裙,兰草是她与沈如澜初遇时便提及的偏爱,如今穿在身上,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她转头看向沈如澜,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俊眉眼间的冷意。 “我……”苏墨卿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湖面上的涟漪,“想先把画案收拾好,把之前没画完的《秋江待渡图》续上。李学士教我的那些题画诗,也想整理成册,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能请你指点一二。”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如澜手中的折扇上——那扇面上的墨竹,是她前年在瓜洲镇画的,当时听闻沈如澜常去码头处理漕运事务,特意选了竹的“坚韧”之意,如今见他依旧带在身边,心中竟泛起一阵暖意。 沈如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抬手将折扇轻轻展开,扇面上的墨竹在月光下愈发清晰:“你的墨竹,笔力比从前更稳了。若是整理题画诗,藏书阁里有几本前朝的《诗画合璧》,里面有不少题画的章法,明日我带你去寻。” “好。”苏墨卿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的雕花,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这两年在扬州,除了打理生意,还常去藏书阁吗?” 沈如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心亭上——那里曾是她病愈后常去的地方,有时会对着湖面翻看苏墨卿的书信,想象她在瓜洲镇教孩子们画画的模样。 “常去。”她轻声道,“你之前说喜欢的那本《簪花仕女图》摹本,去年请了苏州的装裱师傅,把缺损的边角都补好了,现在就放在藏书阁的东架上,你若想看,随时都能去。” 苏墨卿心中一暖,原来他竟将自己随口提过的话,都记在心上。 两人沿着湖廊慢慢走着,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拂过衣衫,带来一阵微凉。 苏墨卿忽然想起林潇提过的话——去年林潇去瓜洲镇押镖,特意绕路去李学士府见她,闲聊时曾笑着说:“沈少爷待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连你画案上缺的石绿颜料,都要让人从西洋商队那里特意寻来。”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那些看似巧合的“便利”,原来都是他不动声色的安排。 “沈如澜,”苏墨卿忽然停下脚步,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公子”,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如澜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眼底,映出她的身影。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握住苏墨卿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肌肤的微凉,让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在藏书阁见你时,”她轻声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柔,“你站在画案前,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我当时就想,能对一幅画如此认真的人,定是个心性纯粹的姑娘。” 沈如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后来听闻你为了给父亲治病,放下风骨画富贵牡丹,却不愿接受旁人的施舍;再后来,你在瓜洲镇受了委屈,也只是托陈掌柜传话,不愿直接麻烦我……苏墨卿,你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墨卿的眼眶渐渐湿润,低下头,看着握住她腕上的手——他的手细细长长,带着常年握笔和处理账本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可我……”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我只是个清贫画师,家世、背景,都配不上你……” “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的。”沈如澜打断她,“我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时,我不用时刻想着如何算计、如何防备,不用伪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苏墨卿,你让我觉得,我只是沈如澜,不是什么沈府的掌舵人,也不是什么扬州盐商。” 月光下,他的眼神真挚而坚定,让苏墨卿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她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某个角落,终于彻底柔软下来。 “那……以后在沈府,我还能继续画墨兰吗?”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沈如澜笑了,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不仅能画墨兰,还能画你喜欢的任何东西。藏书阁的画谱,你可以随便看;颜料,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寻多少;若是想出去写生,我陪你去瘦西湖,去平山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苏墨卿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两年来的等待与犹豫,都是值得的。她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满心的欢喜。 沈如澜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她忽然想起容嬷嬷曾说过的话——“少爷,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知道你的心意,别等到错过了才后悔。” 如今,沈如澜终于说了出来,而她,也给了她想要的回应。尽管她十分自私,自私地没有将自己女子身份全盘托出。 苏墨卿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廊下灯笼的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手背上,将他的指节衬得愈发修长。她想起两年来收到的那些书信,他总在信中提“扬州今日落雪了”“听雪轩的菊花谢了”,字里行间从不言说情意,却处处藏着牵挂。如今这人就站在眼前,温声细语间满是妥帖,倒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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