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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西湖的走马灯……”她轻声重复,指尖轻轻蜷了蜷,“我去年在瓜洲镇见过孩童提着灯笼玩耍,当时还想着,若有机会,要画一幅《百灯图》。” “那便画。”沈如澜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我让沈福去‘墨香斋’取最好的宣纸和颜料,你若需要画架或是特殊的笔,也尽管开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墨卿鬓边那支素银扁方上——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显然是时常佩戴的旧物,“若是喜欢首饰,苏州的银楼新到了一批苏作錾花簪子,有缠丝、点翠的样式。明日让掌柜的送些新样子来,你拣喜欢的留。” 苏墨卿连忙摇头:“不必这般麻烦,我……我素来简单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料,那是临行前李夫人为她缝制的杭绸,虽算不上华贵,却也是李家一片心意,“如今能有地方安心画画,能……能时常与你探讨诗画,我已经很满足了。” 最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沈如澜却听得真切,心中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阵阵暖意。 她抬手轻轻将苏墨卿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滚烫的温度让两人同时一怔。 沈如澜迅速收回手,耳尖也悄悄泛红,连忙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你今日赶路辛苦,早些歇息吧。临湖别院的卧房我让嬷嬷收拾好了,里面有你喜欢的薄荷香薰,睡前点上能睡得安稳些。” 苏墨卿点点头,跟着他转身往卧房走。 廊下的桂花一路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重逢的夜晚伴奏。 看着苏墨卿走进卧房,轻轻关上门,沈如澜才转身离开。 走回听雪轩的路上,她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久久未散。 容嬷嬷早已在书房候着,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少爷,苏姑娘安置妥当了?” “嗯。”沈如澜坐在椅上,拿起桌上的桂花羹——还是容嬷嬷之前端来的,此刻已有些凉了,“你让厨房明日备好莲子羹。另外,把藏书阁东架上的《诗画合璧》取来,明日我要给她送去。” 容嬷嬷应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忍不住笑道:“少爷今日这模样,倒像是年轻时的老爷。当年老爷见了夫人,也是这般魂不守舍的。” 沈如澜握着汤匙的手一顿,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却没有反驳。她低头舀了一勺桂花羹,凉滑的甜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暖意——或许从在“墨香斋”前见到苏墨卿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只是……她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常年握着账本与笔,也握着沈家的荣辱与生计,更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女子之身,于旁人或许只是寻常,于她这个沈家掌舵人而言,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惊雷。她若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当年听到流言时那样,再次转身离开? 这些念头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担忧压在心底——至少现在,苏墨卿回来了,她们能朝夕相处,能一起探讨诗画,这样就够了。至于那个秘密,她想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对自己的情意再深些,或许那时,她能……接受? 第二日清晨,苏墨卿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床顶绣着兰草纹样的纱帐,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在沈府的临湖别院。 起身推开窗,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湖面泛着淡淡的水汽,岸边的柳树垂着嫩绿的枝条,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苏姑娘,您醒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嬷嬷让我来给您送洗漱的热水,还说厨房的莲子羹快炖好了,让您洗漱完过去用早膳。” 苏墨卿应了声,看着丫鬟端来的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块新的胰子,是她喜欢的茉莉香型。 她心中暖意融融,洗漱完毕后,便跟着丫鬟往饭厅走。 饭厅里,沈如澜已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是昨日说的《诗画合璧》。见她进来,她立刻合上书,笑着道:“醒了?快来坐,莲子羹刚炖好,还热着。” 苏墨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丫鬟端上的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糯,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香气扑鼻。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沈如澜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这莲子是去年从洞庭湖采来后晒干,特意留到现在,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很好吃。”苏墨卿点头,又舀了一勺,“多谢你这般费心。” “跟我不必客气。”沈如澜将《诗画合璧》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本书,里面有不少前朝画师的题画诗,章法很是精妙,或许能给你整理题画诗带来些启发。” 苏墨卿拿起书,轻轻翻开。 书页是泛黄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印着工整的小楷,还有一些手绘的画稿,旁边题着诗句。 她翻到一页画着墨兰的画稿,旁边的题诗写道:“幽兰生空谷,默默吐芬芳。不与群芳争,独留清气长。” “好诗。”她轻声赞叹,指尖拂过画稿上的兰草,“这题诗与墨兰的气质相得益彰,想来这位画师定是个心性高洁之人。” “这位画师是前朝的林先生,一生隐居不仕,只爱画兰写诗。”沈如澜解释道,“他的题画诗大多清新自然,不刻意雕琢,却最能体现画中意境。你若喜欢,这本书便送给你,慢慢研读。” 苏墨卿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你,如澜,这本书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用过早膳后,沈如澜带着苏墨卿去了画室。 画室宽敞明亮,朝南的方向开了三扇大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画案上,将案上的颜料映照得愈发鲜亮。 画案上摆着各种型号的毛笔,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宣纸和绢布,甚至连她当年退回的西洋颜料,都被小心地装在紫檀木盒里,放在架子的最上层。 “这些西洋颜料,我让人仔细保存着,你若想用,随时都能取。”沈如澜指着木盒道,“去年西洋商队又带来了几种新的颜色,我让人放在旁边的盒子里,你可以试试。” 苏墨卿走到架子前,打开紫檀木盒——里面的西洋颜料与当年她见到的一样,颜色鲜亮如初,甚至比她记忆中还要精致。她拿起一支蓝色的颜料,指尖轻轻蹭了蹭,细腻的粉末沾在指尖,带着淡淡的松香。 “当年……多谢你特意为我寻来这些颜料。”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那时我……” “都过去了。”沈如澜打断她,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颜料上,“如今你能安心用这些颜料画画,便是最好的。” 苏墨卿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沈少爷似与寻常商贾不同,若他真有几分真心,你往后总要有个依靠。”如今看来,父亲说得没错,沈如澜不仅有真心,还将这份真心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里,妥帖地护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苏墨卿便在临湖别院安心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她会在湖边散步,呼吸新鲜的空气;上午则在画室画画,或是研读沈如澜送她的画谱;午后若是天气好,沈如澜便会陪她去瘦西湖写生,或是去赏景;傍晚时分,两人会坐在廊下,一起喝茶聊天,谈诗论画,偶尔也会说起各自的过往。 苏墨卿渐渐发现,沈如澜并非像外人眼中那般冷漠疏离。他会在她画画时,悄悄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遇到画技瓶颈时,耐心地为她指点;会在她提起父亲时,轻声安慰她;甚至会在她随口说想吃某种点心时,立刻让厨房去做。 而沈如澜也发现,苏墨卿不仅画艺精湛,心性也极为通透。她从不打探沈家的生意,也不贪图荣华富贵,只一心沉浸在诗画的世界里。有时她处理生意遇到烦心事,只要看到她坐在画案前认真画画的模样,心中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两人的关系在朝夕相处中愈发亲近,府中的下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早已将苏墨卿当成了未来的少夫人。 容嬷嬷更是时常旁敲侧击,希望沈如澜能早日定下婚事,给苏墨卿一个名分。 这日午后,沈如澜陪苏墨卿去瘦西湖写生。 两人坐在湖边的亭子里,苏墨卿正专注地画着荷花,沈如澜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模样恬静而美好。 沈如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告诉她自己的秘密,想给她一个真正的承诺,想让她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墨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墨卿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沈如澜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她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墨卿,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沈福快步跑过来,神色慌张地说道:“少爷!不好了!京中来了旨意,说是内务府要与咱们沈家合作采办西洋货物,让您即刻进京商议!” 沈如澜心中一怔——内务府的合作邀约她之前收到过书信,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还特意下了旨意让她进京。 她看向苏墨卿,眼中满是歉意:“墨卿,看来我要暂时离开扬州一段时间了。” 苏墨卿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放心去吧,我在沈府等你回来。你路上要多加小心,记得按时吃饭,别太劳累。” 看着她懂事的模样,沈如澜心中愈发愧疚。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你在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跟容嬷嬷说,或是写信给我。” “好。”苏墨卿点头,将手中的画稿递给她,“这是我刚画的荷花,你带着路上看吧,就当是……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第21章 坦言真相 沈如澜接过画稿时,指腹触到宣纸的微凉,上面荷花的墨色还带着未干的湿润,花瓣边缘晕开的淡红,像是将瘦西湖的夏都凝在了纸上。 她小心地将画稿卷好,用随身的锦带系紧,揣进衣襟内侧——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画纸透过布料传来的细腻触感,仿佛苏墨卿的气息也随之留在了身边。 “我定会妥善收好。”沈如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抬手帮苏墨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蹭过她脖颈的肌肤,“京中事务繁杂,或许要耽搁些时日,但我会尽量早些回来。府里有容嬷嬷照拂,你若想出门写生,让沈福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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