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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乖顺地走过去。还没站稳,手腕已被她一把捉住,一扯一带,整个人就被按坐在榻沿。 柳染堤顺势往前一挪,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肩侧,揽进自己的怀里。 她似一团被春水浸湿的云,无声地倚上来,身前绵柔顺着她的背线,软绵绵地贴着她,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惊刃抿着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搭在自己膝上:“主子?” 柳染堤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慢悠悠地盘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蛊林一事,锦胧必定脱不了干系。” 柳染堤道:“只不过,以七年前锦绣门的底子而论,锦胧不过是个出钱的袋子,还没那本事做主使之人。” 惊刃颔首,道:“锦绣门究其根本是做买卖的门派,银两虽是不少,但愿意为其卖命的高手,倒真不多。” 柳染堤“嗯”了一声,顺势将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改为绕过她的腰。 “小刺客,你搂着真暖和。” 柳染堤软声道,“别乱动,老实坐在这儿,给我抱一会。” 她将下颌搁在肩头,呼吸暖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块软肉蹭过去,又缓缓磨回来,跟要咬上来似的。 惊刃仍旧有点不习惯主子靠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肩骨,小声道:“是。”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锦绣门到底是做生意的,平日里拿银子砸人还行,真遇上这种索命的厉鬼,只怕要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柳染堤漫不经心道,“锦娇这一遭受惊,锦胧若想护住女儿,便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柳染堤“扑哧”笑了。 “到底是谁说你这颗是榆木脑袋的,”她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分明聪明又机灵着呢。”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小刺客,恐怕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二人得分开走一遭了。” 惊刃侧过脸,见柳染堤微垂着头。 她轻声道:“分一人跟着锦娇留在药谷,一人跟着锦胧去寻那位主使。你觉得我们两人,谁更合适?” 惊刃思忖片刻,道:“您与属下各有擅长之处。只是,属下想先问清一事。”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柳染堤难得犹豫了一会,思索了好一会才出声,指骨揪着衣襟,略有些不安。 “只可能是两位盟主中的一人。” “齐昭衡,或者玉无垢。” 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柳染堤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在衣襟上不自觉绞紧:“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武功,这两人都极其危险。 尤其是玉无垢,她所修炼的《玉阙归一诀》与鹤观山的《鹤观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比起鹤观山对于剑刃的看重,以及将鹤观剑法之中“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的追求,玉阙归一诀则讲究“万道归一,以意驭剑”。 倘若能修炼至最后一重,甚至可以达到剑光未至,剑意先临,在对手起念的一瞬,叫对方身首异处。 而且,惊刃并不知情—— 柳染堤心中所怀疑,所要对立的这两位,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齐姐姐”,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带她看灯市,看风筝,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主子,您留在药谷,我去吧。” 柳染堤一顿:“你去跟着锦胧?”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柳染堤没说话,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 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继续道:“您不必为属下忧心。” “身为影煞,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要想全身而退,并不算难。” 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 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 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而她不愿主子涉险,仅此而已。 她正说着,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惊刃一愣,忽觉怀中人一动。 柳染堤稍微转过身,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惊刃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好在手撑在榻沿,勉强稳住身形。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惊刃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 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窝在她的怀里,身子很暖,很软,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惊刃笨拙抬起手,掌心隔着衣物,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 “放心。” 惊刃道:“请交给属下。” - 晨光尚浅,药谷里雾气未散,谷中静极了,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她与白兰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留下不少暗卫,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交代完一切后,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 半盏茶后,那辆雕金镶玉的华贵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前门驶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而去。 与此同时,一辆运送粗布麻衣的简陋驴车,正灰扑扑地从后巷的侧门悄然离开。 车后的草垛里,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停住。 锦胧下了车,遣散了驾车的妇人,独自一人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树影重重,她的步子极快,不时停下辨别方向,又骤然转向,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用尽毕生所学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都会让她神经紧绷,停下片刻,直到林中恢复平静后,才继续前行。 只是,无论她如何小心,如何谨慎,在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阴影深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双疏淡的灰色眼瞳。 惊刃隐在枝桠间,黑衣与树影几乎融成一线。她呼吸轻得连山雀都不曾惊动,落在枯叶上也无半点声响。 终于,日暮西山之时,锦胧停在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前。 半山腰悬着一座孤绝的竹楼,雾气缭绕,栈道绕着峭壁盘上去,仿佛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云海。 锦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屋内茶香袅袅。 玉无垢一身素白道袍,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挽着。她盘膝坐在案前,执着白瓷茶盏,低头嗅着茶香。 “来了?” 玉无垢头也未抬,淡淡道。 锦胧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指节在袖中收紧。一路上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有些乱了。 “无垢女君……” 锦胧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她快步进屋,在案前一揖到底,随后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玉无垢面前。 “女君,出事了!”锦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间的急促。 “蛊婆又出手了!就在几日前,当着满街人的面,生生斩了娇娇一臂,还在她身上种下了蛊毒!” 玉无垢执杯的手一顿,盏中茶面晃动。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好似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断了一条手臂而已。”她语气平平,“锦绣门金银如土,真要心疼,日后打条金臂装上也使得。何必一路赶来,弄得自己这般狼狈?” 锦胧呼吸猛地一顿,她攥紧指骨,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颤声解释道。 “女君,我对过字迹,”她蓦然抬起头,目光死死落在玉无垢脸上,“那蛊婆,多半便是萧衔月所扮!” “哦?”玉无垢应了一声。 “萧衔月啊,”她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悠远,“当年那个被叫作‘剑中明月’,最有天赋的孩子?” “女君!”锦胧一听她这般淡然的语气,心里更乱了几分,焦急不已。 “萧衔月很可能从未真死,在蛊林那种地方困了七年,如今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第一个是红霓,下一个是我,总会轮到您的身上。” 她话越说越快:“她绝对是来寻仇的,要将当年我们做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全数讨回去!” “锦绣门虽有钱财,却无顶尖高手坐镇。那些暗卫对付些江湖贼子还成,对付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根本毫无胜算!” 锦胧抬袖抹了一把脸,近乎失态地嘶吼道:“女君,当年您应下过,只要锦绣门听话行事,您便会护着我们的!” “您明明应过的!!”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茶香散开。 玉无垢只是看着她,看锦胧话越说越乱,语无伦次。直到她把话说尽,才微微颔首。 “慌什么?”玉无垢重新端起茶盏,“七年前,我们能将她们困死在蛊林深处,七年后,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话音方落,玉无垢忽而一顿,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轻颤的一片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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