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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 屋里一时很安静。惊刃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柳染堤不开口说话,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惊刃只好将手在被褥下攥成一团,静默里,她听见柳染堤的呼吸急促,缓了一会才平稳下来。 柳染堤终于开口了。 “小刺客,”她轻声道,“锦胧去见到的人,是玉无垢,对不对?” 天衡台的剑法虽然凌厉,重在势大力沉,有进有退,招招都在明处;玉阙归一诀却不一样,剑意贯穿始终,既伤筋骨,又伤经脉。 惊刃愣了愣,点头道:“是。” 柳染堤沉默片刻,目光停在那几处裹得最厚的纱布上:“她为何会把你伤成这个样?” 她并非完全信任惊刃,亦或是,她无法信任身侧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谁。 在惊刃尾随着锦胧离开后不久,柳染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只不过,她并没有惊刃那么艺高胆大,敢紧贴着锦胧走。柳染堤跟在更远的地方,远远瞥见锦胧进了小竹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无从得知。 惊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答了一句:“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柳染堤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话。她在榻旁坐下,指尖在半空犹豫片刻,触上层层包裹着的纱布。 指尖虚虚掠过纱面,轻微的簌簌声在两人之间散开,沙沙,沙沙,寂然而温柔。 纱布层层绕过腰腹与肩头,有几处仍旧渗着一点血,透出淡淡的红。 惊刃听见她叹了一声。指尖下挪,触上惊刃的手背,沿着苍白紧绷的指骨,描摹而过。 她的触碰轻得近乎发痒,让惊刃觉得屋里有些闷,胸口像压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不让人喘得开。 半晌,柳染堤别过脸去。 她道:“笨蛋。” 柳染堤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阵,指腹擦过一道道细小的旧伤痕,不知在想着什么。 半晌,她慢慢收拢手指,从惊刃掌心开始,一指一指扣过去。 惊刃的指节被她掌心包住,微凉的指尖从指缝探进去,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一寸寸撑开,拢紧。 惊刃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开,任由那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住,而后十指交缠。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她指骨冷,柳染堤也不算暖,两股凉意贴在一处,反倒碰出一点微弱的热。 “方才……” 柳染堤小声道:“白兰都说了,打不过直接跑就是,做什么要和她纠缠?” 她抿了抿唇,“就知道瞎胡闹。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 惊刃老老实实道:“属下并非要逞强,确实是玉无垢追得紧,废了一点功夫才脱身。” 柳染堤:“……”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属下觉得,玉无垢对前任影煞,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是爱,是恨,是悔,是怨,是求,是偿,还是别的什么? 惊刃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弄明白,玉无垢与前任影煞之间的爱恨纠葛了。 对榆木脑袋来说,这些太难了。 柳染堤靠近了些,将冷硬的、满是薄茧的手抚在掌心,她低下头,脸颊蹭过惊刃的指骨与手背。 她的面颊很软,细细的、暖暖的,颊肉贴上那一排突起的指骨,绵乎乎地堆起来。 “说来,我曾经见过一两次玉无垢的女儿。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她总是不怎么说话,要么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书,要么远远地望着我们,不出声,也不肯过来一起玩。” 柳染堤依偎着她,面侧贴着她的手,颊肉被指骨顶出一点弧度,软得不像话。 “有一回,我买了一大包杏仁酥,见者有份,到处乱塞,连不知那跑来的小狗都分了几块。” “可当递到玉无瑕的手里,她却只是摇头。不肯接,被我硬塞到手里,也只是呆呆看着。” “她好像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咬一小口,眉头便皱得紧紧的,又不肯吐掉,满脸都是不情愿的神色。” 说着,柳染堤松开了惊刃的手,转而在惊刃鼻梁上刮了一下。 指腹暖暖的,香气淡淡,在她鼻尖留了一点温度。 “我们小刺客也是。” 柳染堤歪了歪头,指尖在她面颊上划弄:“没吃过几样好的,也不晓得世上有多少种好吃的。” “衣裳总是穿最破最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平日里睡的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忽然叫你吃好些、用好些、躺在软榻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想要偷偷跑掉。” 惊刃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小声辩驳道:“属下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柳染堤瞧着她,自进门开始便蹙起的眉睫间,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伸出手,捏了捏惊刃的鼻尖:“真是的,小苦瓜。” 柳染堤俯下身来,趴在了惊刃身侧。她将臂弯垫在枕边,把下颌搁上去,与惊刃的脸离得近了些。 主子趴在枕边,糯米则趴在怀里,惊刃能听见柳染堤细细的呼吸,也能听见糯米小小的呼噜声。 恍惚间,她有种自己被猫猫围绕着,盯着她好好养伤,好好歇息的错觉。 烛火温软,将影子糅成一团。 柳染堤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乌黑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惊刃。 波光潋滟,水意微微一漾,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那点光就会溢出来。 她的呼吸温热,掠过惊刃的面颊与耳侧,惹得那一圈皮肤悄悄发痒。 惊刃转过头,与柳染堤对上视线,却见主子忽然笑了,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掌心扣住她的眉骨与眼眶,温和而柔热,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遮住。 黑暗中,她听见她柔声道: “好好休息吧。” - 说是好好休息,但以柳染堤对惊刃的了解,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躺着。 果不其然。 当小药童一路小跑着闯进屋,将半睡半醒的她摇醒,说惊刃又不听话四处乱窜时,她半点不觉稀奇。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从床头摸过许久没用的小团扇,裙摆一撩,提溜着步子往院外去。 药谷的天色将明未明,天顶泛着一圈发白的青,院里石桌还有薄薄一层露水。 惊刃半跪在中庭的青石地上,一手握剑,一手撑地,长青剑斜斜插在石缝间,被她当作支撑。 她头垂得很低,以手背胡乱抹着额心的汗,喘息声极狠,肩背止不住起伏。 糯米蹲在旁边的石桌,一连串“喵喵喵”个不停,正在生气地谴责着某人。 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毫无笑意。 “影、煞。” 她一字一顿道。 惊刃吓得一颤,应声时气息不稳,听着有些沙哑:“主子。” 柳染堤一步步走近,“我昨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是聋了还是睡懵了,全然没听到么?” 惊刃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忽而垂下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咳咳。” 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惊刃微微喘着气,目光朦胧,脸蛋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指骨贴上额心。 滚烫一片。 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将她又拽起来一点,惊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沉沉地靠在肩上。 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呼吸滚着热,若有若无,缠得人心口发紧。 “站都站不住了,还说没事?” 柳染堤没好气道。 惊刃不敢吭声,柳染堤咬着唇,愤愤地嘟囔道:“总是不听话,我就该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去。” 话虽这么说,她力道却没松。一只手扣着臂弯,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把人半抱半拖回屋。 外袍被剥下,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被柳染堤团吧团吧,给塞到了榻上。 中衣薄薄的,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少数几处露出的皮肤瘦削而苍白,交错着新旧伤痕。 柳染堤将帕子湿了水,给她擦了擦额心,恰好小药童熬好了药,端着走过来。 “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 小药童吹了吹热气,“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脸白得哟,一点血色都没有。” 惊刃小声辩驳:“胡说……”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迫使惊刃将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乖乖闭嘴。 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将被子往上掖了掖,裹得可严实。 柳染堤看着一张厚被,皱眉片刻,似乎嫌不够,目光开始悄悄地往旁边堆被的柜子那边挪过去。 小药童道:“柳姑娘,一张就够,您行行好,别给她添被了。” 柳染堤:“万一她冷怎么办?” 小药童道:“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会先被你热死的。” 柳染堤:“……” 哼。 小药童离开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日光疏淡,惊刃睁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看着梁上,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视线游走两圈,慢慢地合上眼,再过片刻,又睁开。 柳染堤又趴到她枕边,靠着臂弯,歪着头看她:“小刺客,你睡不着?” 惊刃也侧过头,往她这边看来。 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此刻竟蒙着水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 她鼻音微重,应了一声:“……嗯。” 柳染堤戳着她脸颊,“睡不着,证明你心里有杂念,心里头不清净,生了乱枝杂叶,想东想西。” “你若再睁着眼发呆,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 柳染堤碎碎念叨着,她这番话到底是在说谁,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惊刃呆呆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茫然。半晌,轻轻道:“疼…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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