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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之中,安静了半息。 屋中只剩香炉里那一缕烟,细细地攀,绕过灯影,一曲一折,又缓缓坠下。 容雅忽而笑了一声。 她身子往后靠,原本绷着的肩线松了些,眼中带了一丝玩味:“原来如此。” “柳姑娘此次前来,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打‘万籁’的主意?” 容雅语带戏谑,“也是,那可是鹤观山的遗剑,出鞘万籁寂,归鞘生灵息,这天下谁人不想要呢?” “看来,哪怕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怕是双生剑在手,柳姑娘也还是不知足啊。” 柳染堤想得到万籁,却忌惮蛊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所以想借嶂云庄的机关山,造一座囚笼,困她于死地。 既然有所求, 那便有可谈的交易。 “机关山开启一次,耗资巨大。”容雅慢条斯理道,“柳姑娘,你想借我的刀杀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诚意自然是有的。”柳染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拐了一个弯。 “我初入江湖,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嶂云庄的闲话。都说贵庄最重规矩,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容雅脸上的笑容一僵。 柳染堤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道:“听说当年老庄主选定继承人时,曾有过一番争论。” “长女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铸剑一道更是天赋平平;反倒是次女,七岁识百金,十岁改连弩,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容雅指骨猛地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可惜啊。” 柳染堤叹口气,“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就因为那该死的‘长幼尊卑’,掌管庄内大权的印信,便落到了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手里。” 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容雅呼吸微促,胸口起伏,抚着炉盖的指骨收紧,忽而磕动,发出一声细响,将她的失控昭然若揭。 在嶂云庄主、在她的母亲面前,她将她的乖顺摆得很好看,涂了一层漂亮鲜艳的漆,遮住底下那点狼藉。 可这会儿,漆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了——灼灼的,带着焦味。 “若我是次女,我定是不甘的。” “我定会恨得夜不能寐。明明我更胜一筹、更肯下功夫,凭什么那高处的座、那掌权的印,要给一个不堪其任的废物?” 柳染堤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容雅眼底,而后,笑着向她敬了一杯茶: “少庄主,我说得可对?” - 侧殿的门一开,里头那股沉香便被寒风吹淡了些许,不再那么呛人。 柳染堤先一步踏出门槛,惊刃跟在她后头,再之后,还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糯米,“喵喵”叫着要她抱。 廊下早有人候着。 惊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一个过分殷勤的笑:“柳大人,影煞大人,小的这就领二位去厢房歇下。” 柳染堤瞧见她,唇角一勾:“小狐狸。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见外?”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静。 藏在假山后的暗卫眨巴眼睛,躲在回廊拐角的暗卫竖起了耳朵,连屋檐上蹲着的暗卫都探出半个脑袋。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惊狐身上,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哈,哈哈。” “也、也不算太熟吧。” 惊狐讪笑着,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她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身后那一串“意味深长”的目光追上来咬她。 嶂云庄的廊道修得长,回折处多,远处山影沉沉,檐角则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过,便叮铃作响。 走了一段,柳染堤舒了个懒腰,而后侧过身,去戳了戳身旁的惊刃。 “我都这么有诚意了,话说得也清楚,你这位前任主子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她耸了耸肩,“硬是说要考虑一下,留我们住一晚,明日再决定。” 惊刃直视前方,淡淡道:“容雅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嘴上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再探探底细,好暗中盘算利弊罢了。” 惊狐慌忙插嘴,连声道:“非也非也,主子思虑周全,行事稳重,也正是因为看重与柳大人的合作,才会需要多考虑一日。” 惊刃侧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在问:你自己信吗? 惊狐立刻挺胸,声音愈发响亮:“少庄主行事周密,凡事必先衡量轻重,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万全。” “今夜留二位歇下,自是要多看一步、多算一层,既不误大事,也好替嶂云庄多留几分回旋余地!” 她说得声情并茂,生怕四周人听不见一样,连走路都走出了几分忠心耿耿。 惊刃:“……”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嶂云庄名头传得响,我仰慕许久,早就想着要进来瞧瞧了。” 她向前两步,走到惊狐身侧,盈盈一笑:“小狐狸,你不带我参观参观?” 惊狐被她这一声“小狐狸”叫得胆战心惊,应道:“您与影煞大人都是主子的贵客,只要不犯庄中禁制,自然是有求必应。”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谨慎:“只是庄里地方确实不小,不知柳大人想去哪儿看看?” 柳染堤眨了眨眼。 她忽然退后两步,伸手一捞,干脆利落地把步子走得端端正正的惊刃给拽了过来。 惊刃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形一歪,脚下险些乱了节奏,肩头的糯米也被晃得差点就掉了下来。 “我听小刺客说过。”柳染堤兴致盎然道,“她在庄里有个小院子,可否带我去那里瞧瞧?” 惊刃被她拽着,乖顺地点了点头,道:“那地方稍有些远。”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在庄子的角落,靠近山那一边,平日里没什么人会过去。” 惊狐听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倒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那地挺荒凉,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因为一些缘由……大概也住不了人。” 柳染堤立刻反驳,“哪有。” 她语气笃定:“你莫要诓我。小刺客可跟我说了,有棵树,有口井,有间小屋,还有一只时不时来串门的猫猫。” 她掰着手指数,认真道:“这么多东西,哪里算荒?听着就很有意思。” 惊狐眉心拧了又拧,显然在反复权衡。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行吧,我领二位过去便是。” 三人转了方向, 离开灯火最盛的长廊。 越往里走,往来的仆役便越少。檐下的灯笼少了,廊道渐窄,脚下青石多有裂痕。 再拐过两道回廊,屋脊低了些,院墙也旧了些。墙头的瓦片缺了角,晒得发白。 走了好一阵,三人终于到了庄子最偏的一角,在一扇歪歪斜斜的小门前停下。 惊刃道:“就是这了。” 柳染堤闻言眼睛一亮,先一步上前。门轴生锈卡顿,她推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 院里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满地狼藉。 石桌石凳被掀到一旁,屋门半拆不拆,木板斜挂着,地上散着破布、旧箱盖、碎瓷片。 屋内更甚,柜子被翻空,抽屉倒扣在地,就连床榻的木板都被一寸寸撬起,露出底下的钉眼与地面。 三人站在狼藉之间,相顾无言。 半晌,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小刺客你这是藏了什么金山银山,给人抄家了?” 惊刃默默摇头:“属下没有。”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十九,你走得倒是痛快,我们这帮留下来的可就惨了。” “那段日子,主子天天发疯,非说你留下来的物件太少,肯定还藏着些什么,命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惊刃道:“我本就没什么东西,走之前给你的那点便是全部了。” 惊狐嘴角抽了抽,道:“我信,可是主子不信啊。为了找你留下的物件,我们可是榻板一寸寸撬,砖缝一条条刮,连井沿都差点拆了。” 惊刃:“……你辛苦了。” 柳染堤一步上前,指尖点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好啊你个小刺客。” “瞧瞧,你前任主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翻箱倒柜、寸草不留,连你睡过的榻板她都惦记上了!” “你还敢说,跟她清清白白?”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容雅,你睡了吗,我还没睡哦[让我康康]我不仅要抢你的猫,还要睡你家的暗卫[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柳染堤:请晋江美人儿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支持我,今天睡完小刺客我就去披个白床单,披头散发地爬容雅的窗,吓死她[害羞][害羞] 容雅:?????? 第96章 缚云计 3 先逗她一下,再亲亲。…… 柳染堤凑得极近, 眼珠水汪汪的,睫毛扑扇,几乎要触碰到惊刃鼻尖。 “所以这么久, 你都是在骗我。” 她声音软得发黏,偏字字咬得清:“嘴上说只爱我,说跟我天下第一好,转过身却跟前任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柳染堤一下下点着她心口,俨然是在戳着一块凿凿“罪证”, 眼角慢慢泛红,唇也抿得委屈。 “你这个负心娘。”柳染堤拭着眼角,泫然欲泣,“辜负我一片心意,太过分了。” 惊刃整个人都懵了。 这口“哐当”砸在头顶的锅,重得离谱。她张了张嘴, 脑中却一片空白。 这种压根没发生、也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要她如何辩解? “这,我……” 榆木脑袋快烧了。 惊刃僵了片刻,默默转头, 用“救救我、救救我”的目光看向一边看热闹的惊狐。 惊狐冲她眨眨眼, 道:“柳大人,您别说, 我早就觉得少庄主对影煞大人的态度, 那叫一个古怪啊!” “约莫是求而不得,越爱她越恼她, 越恼她越恨她,借着折腾她的功夫,抒发内心的爱恋。” 惊狐说到这里, 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啧啧两声:“影煞大人,您这魅力可真不小啊。” 惊刃:“……?” 身为多年同僚,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的啊!! 她手快过脑子,下一刻就把惊狐的嘴给捂住了。惊狐在她掌心里“唔唔”乱叫,还挑衅地瞪她一眼。 柳染堤站在旁边,趁惊刃背过身去“制止”惊狐,悄悄解开腰侧水囊,往自己眼角洒了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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